第二卷沧渊卷  【往昔间章】淮庭无间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6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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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听,你别解释。”
    楚雁离愤愤将手里的准备的礼物抛落在地,任由蓝澈如何拉着他的衣袖诉说刚才的经过,他都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令他伤心欲绝的晚枫林。
    转头的瞬间,楚雁离的眼泪便倾泻而出。
    他实在觉得委屈。
    他本不必待在神域,尤其是和楚莫辞闹翻之后,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蓝澈身上,但是刚才看到的一切,让他所有的信仰全部化为了无有。
    那一席白衣,原是这晚枫林中最美的一道风景,这里是他与蓝澈定情的地方,只是没想到,这里却有了别人的身影。
    为什么偏是这里?
    楚雁离心中苦闷,这里实在有太多回忆了,难道偷腥都不愿意换个地方吗?
    晚枫林中落叶翩舞间,将他的思绪带回了曾经。
    那一天,蓝澈主动地向他迈出了第一步,满面羞红的不敢抬头,低首细声道:“淮洲,你愿不愿意……”
    “愿意,庭宣君说什么我都愿意。”楚雁离如此答道。
    这不是讨好的谎言,而是真心诚意的许诺。
    只要他蓝澈开口,楚雁离就会为他赴汤蹈火,上天入地,刀山火海,他都在所不辞。
    这样的回答,让蓝澈倍感意外,他并没有将话说完,楚雁离就这么干脆的应了下来,他的脸愈加发烫,这半句要是全说完,只怕楚雁离会马上反悔。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楚雁离马上补言道:“庭宣君你说,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蓝澈看着眼前的楚雁离,刚才的勇气被打消了一半,因为这说话的腔调太像风知还了,这种发号施令马上执行的感觉让蓝澈有些失落。
    他原以为楚雁离待他是不一样的。
    起码会有些迟疑。
    他在神域之中,身居高位,所有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除了都云谏,几乎很少有人会反驳他的话,大家都惧怕他的能力,所以只会一味地讨好奉承。
    而未央庭中,众人更是以他马首是瞻,风知还与陆竹笙亦是。
    他们从不问自己做事的意图,听话的让蓝澈难以置信,但是这不是蓝澈想要的,他需要一个真的能与他正常交谈的人,一个不把他当做天尊神君的人。
    他原以为,楚雁离是这样的人。
    楚雁离自打来了神域,就无时无刻不给他带来惊喜,比如神域人爱食冷食,但楚雁离却偏要用柴火将水煮热,给他萃上一杯热茶。
    “尝尝吧,不难喝的,相信我。”
    起初他是很排斥的,但是他不大会拒绝别人,所以还是硬着头皮接过,指间传来的暖意让他心中一惊,他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腹,将他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暖,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他捧着茶杯,与楚雁离在未央庭的院子里聊了一宿,那一夜,他才知道,他虽然是天尊神君,但是亦有诸多不知道的事情。
    “庭宣君真的是我想象中的神明,不染凡尘。”
    这话楚雁离说的无心,但蓝澈却听的不是滋味,他虽然在外游历过,但是却没有真正融入过所谓的人间,他大多是以神的视角,去观摩这世间的每一个人。
    而楚雁离却与他不一样,他似乎满身的烟火气,那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气息,但是蓝澈却对此痴迷不已。
    “神明有什么好的?位子越高责任就越大,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的走,若是踏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神明接受朝贡,相对的也要给他的信众施以好处,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交易。”
    “若是做错了决断,那处罚也是加倍的。”
    “庭宣君这话说的,好像我兄长。”楚雁离见他一脸严肃,不由得调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蓝澈应该也是那种以大义为先的人,但是他知道蓝澈和楚莫辞不同,蓝澈的心里,一直在期待着什么,但是这一点,他尚未琢磨透。
    “是吗?看来你兄长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呐。”蓝澈苦笑着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心里却有些悲凉,这世上能像楚雁离这般生活的人,实在是少数。
    他除了羡慕,便是羡慕。
    “庭宣君若是觉得苦闷,不如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楚雁离突然提议,蓝澈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去哪里?这神域哪里是我没有去过的?”
    “不见得,庭宣君信我吗?”楚雁离突然将身子靠了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蓝澈的眼睛看,满目的诚意让蓝澈根本无法拒绝。
    “好,那明日我随你去。”
    隔日,楚雁离便带他来了这晚枫林,林长数里,不见翠色,火红的枫叶扑落满地,风动一瞬,将地上的枫叶掠起,如同翻滚的火焰,溪水潺潺,将悬浮于水面上打转的落叶带去更远处,叶片撞击这溪石往复来回,最终消失在了溪水的尽头,蓝澈竟一时看得有些发呆。
    看惯了白夜城的白灰之色,他的眼眸里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这样艳丽的色彩,视觉冲击之下,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看着蓝澈的反应,楚雁离尤为满意,这说明蓝澈确实从未踏足过此处,久居白夜城,天尊神君出行便成了首等要事,按照神域人的习惯,是绝不会来后山这种荒郊野岭的偏僻之地赏枫观叶的,所以蓝澈定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好美。”蓝澈怔了半晌,终于将自己的眼神从那些枫树上移开。
    “我就说庭宣君会喜欢的,心情如何?可有好些?”楚雁离席地而坐,然后玩弄着地上的干枯的枫叶,见蓝澈还傻站着,他便用手将落叶扫去,然后用衣袖将地面浮土清扫开,又垫了一块方巾。
    蓝澈喜白,所以衣衫都是素色,楚雁离怕他衣摆沾尘,所以特意做了清理。
    “庭宣君这边坐。”
    “其实不必……”蓝澈想出言阻止,但是楚雁离手快,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他叹了口气,缓缓坐下。
    “庭宣君。”
    “嗯?”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谢意让蓝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所以看向楚雁离,只见楚雁离已经随意的躺在那枫叶地上,仰望着昼白的天空。
    “谢什么?这难道不正常吗?”
    “不正常的很,若不是你与我搭话,恐怕这神庭之内没有人容得下我。”楚雁离轻声笑道,“我和兄长在魔宗已经看尽了白眼,来了神域也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我生来就没有庭宣君这么好的命。”
    “你觉得我的命好?”蓝澈见他这么说,突然反问了起来,“若是能选,我并不想做这天尊神君,我也想像淮洲一样,无忧无虑的活着。”
    这话引起了楚雁离的兴趣,他猛然坐起身,瞅着蓝澈那清澈的眼睛好奇道:“原来庭宣君是羡慕我的?我以为只要坐到庭宣君这个位子就会再无烦恼。”
    “兄长与我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兄长倾尽一切才将我拉到现在的位置,我原以为只有爬的更高,才能与那些苦痛的日子作别。”
    “你知道我兄长曾经多次站在魔宫外仰望那高高在上的烛龙殿,他说只有到了那里,我们的人生才算是圆满。”
    “没想到我追求的,居然是另一种苦难。”
    蓝澈听着楚雁离的描述,仰头望着摇摇欲坠的枫叶,感慨道:“是啊,在外人看来,我所处的位置已是无人可及,但同时我也在一直失去。”
    “这个位子,代表着永恒,无人可以撼动,但世间的一切并非都如它一般亘古不变,你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流逝,你抓不住,也留不住,因为他们不会因为你而停留,逝去也好,离开也罢,最终剩下的,只有你自己。”
    “虽然坐这个位子的并非我一人,但是我们各司其职,每一个人都在不同的位置看着万物的消逝,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我可以摆脱这层束缚,参与到这时间的长河之中,即便阻挡不了这历史的洪流,起码不留遗憾。”
    “毕竟,我曾为此奋斗过。”
    蓝澈的一番言论,让楚雁离静默的不敢出声,因为他在蓝澈眼中看到了落寞,那是一种千年孤寂的悲哀,他的身边有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个懂他的人。
    他不缺关注,不缺仰慕,但是缺一个知己,缺一个可以忘却他的身份,只当他是普通人的知己。
    不染凡尘,在他心里,并非是一句赞美,而是一句无情的嘲笑。
    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从未真的历经过人世间的一切,想到这里,楚雁离竟然生出一丝心疼,他将手搭在蓝澈的手上轻拍两下。
    “没关系庭宣君,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的命很长,能陪你到天荒地老,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无论是在魔宗还是在神域,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这话初听像是知音共鸣,但细听下去,却像是一句恋人未满的情话。
    蓝澈克制不了自己的心跳,他只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那滚烫灼热的话语像是一道岩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以至于让他浑身滚烫。
    就如同现在,他无法直视楚雁离那琥珀色的眼瞳。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逾规越矩,神域与魔宗之间,成见太深,毕竟从没有人做过这样的选择,同时,他也怕被拒绝。
    当然,他更怕楚雁离没有将他当做那个心尖上的人,而是将他比作了一个仰望超越的对象。
    对于楚雁离,他有太多想要了解,神域与魔宗虽然都有男子结为道侣的先例,但是他还是担心害怕,他怕自己的行为吓到楚雁离。
    如果自己真的真的吓跑他,那还不如憋着不说,至少能保证,他一直都在。
    楚雁离的承诺,蓝澈从未质疑。
    可当他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想与楚雁离告白时,楚雁离居然说出了与别人一样的话语,那一刻,他有些灰心。
    原来相处的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会变成一个样子。
    听他的话,奉他的令,不反驳不犹豫。
    甚至不必等他说完。
    “庭宣君?”楚雁离看着身旁心烦意乱的蓝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有回神,便准备伸手搭上他的肩。
    是不是有点冒犯?楚雁离心想,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因为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蓝澈更重要了,就算是冒犯,他也得做。
    “庭宣君,你想说什么,我在听呢。”
    蓝澈已经完全没有要说的心思,眼眸微微湿润,这种藏着话却不能说的感觉,实在过于糟糕,这一步,他还没来及踏出去,就已经被挡了回来。
    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没事,我忘记要说什么了。”
    怎么可能忘记?多半是不想说了,他昨夜专程跑到自己房间约自己到晚枫林,一看就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知,费了这么多功夫,不就是为了和自己单独说些什么吗?
    是未央庭出事了?
    还是神庭和魔宗的关系恶化了?
    他琢磨了一圈,愣是没想到蓝澈想和他说什么,至于情话告白这种事情,他更是想都不敢想,甚至觉得如果这样想,是对蓝澈极大的不尊重。
    蓝澈像是天上的那轮明月,高洁清贵,他自知现在能站到蓝澈身边,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所以他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即便这种欲念已经在他心中萌芽。
    在楚雁离心里,能让蓝澈主动找自己的,除了这些大事再无其他。
    这种拙劣的谎话楚雁离自是一眼看穿,但是他没有逼迫蓝澈开口,而是换了更温柔的口吻轻声说道:“那,庭宣君既然想不起来,不如让我说两句?”
    “嗯,你说吧。”蓝澈努力地将自己的眼泪忍回去,自己这些天做的准备,都白费了,现在的他犹如一个落败的残兵,除了满心遗憾与不服再无别的感受。
    “除了兄长还有将离,庭宣君是对我最好的人。”楚雁离缓缓而道,“我自问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庭宣君的事情,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将我推开,若是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大可直言。”
    “如果庭宣君当我和旁人一样,那就是小瞧了我楚雁离。”
    “你不擅长撒谎,方才想说什么,直说吧,别有顾虑。”
    一阵风起,吹动蓝澈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将发丝别在耳后,然后紧咬着嘴唇,看的出他紧张万分,原本浅淡的唇面已经让他咬的发红。
    “我……我想问……”
    他始终张不开嘴,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但舌头却在打结,愣是蹦不出一个字,他的面颊迅速泛红,楚雁离期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蓝澈这样波澜不惊的人再三停口。
    “你……你愿不愿意……”
    “和我在一起……”
    虽然勉强将话说完,但是呼啸的风卷落一树枫叶,刷啦的声动刚好遮盖了蓝澈那细如蚊蚋的话语,楚雁离低下头,将耳朵侧到蓝澈的嘴边,然后又道:“庭宣君,你说什么?”
    “我说,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这一次蓝澈已经将声音放到了自己能接受的最大范畴,但是这风儿却好像在刻意捉弄他,每次当他开口的时候便会吹拂枫树那已经败落的残叶,发出一声声的噪鸣,这一次也不例外,楚雁离将身子又向前探了一些。
    “风声好大,我没听清。”
    这第三次,蓝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既然天意不许他对楚雁离诉说心意,那便真的算了吧,面对现在尴尬的场合,蓝澈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转身向后跑去,用衣袖遮挡着即将掉落的眼泪。
    算了吧,算了吧。
    他不想楚雁离看到自己这失态的样子,所以干脆将他一个人丢在了晚枫林。
    日后再寻个理由去道歉吧,但是今日,还是不要见面了。
    但楚雁离似乎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就在他回身一瞬间将的手腕紧紧扣住,那力道出了奇的大,竟让他分毫不能移动。
    “我愿意。”
    他听到了?蓝澈僵在原地,遮挡用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在地。
    楚雁离一把将蓝澈拉了回来,然后看着他那双已经泛红的双眼,轻笑道:“再说一次,这次我认真听。”
    蓝澈的情绪有些激动,心跳也开始加快,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嘶吼的方式将话喊了出来:“我说,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我愿意。”楚雁离低头吻上了蓝澈还在颤抖的唇,算是对他的安慰。
    缠绵的深吻让蓝澈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方才他差一点就要放弃了,好在老天没有戏耍他,那微弱的风吟将他的告白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传播到了楚雁离的耳中。
    “就为了这个,哭得这么可怜?”楚雁离松开口,低头看着怀里已经不知如何自处的蓝澈,“是怕我拒绝吗?所以迟迟不敢开口?”
    “嗯……我害怕。”蓝澈低声答道,他可从没向人展示过这么柔弱的一面,但是在楚雁离面前,他却毫不犹豫地卸下了伪装,一向强势的他,居然有一天也会说出这么软弱的话。
    “怕什么,是对自己没信心吗?”楚雁离地问道,他伸手摸了摸蓝澈后脑的发丝,然后柔声道:“我怎么可能拒绝你?”
    “庭宣君,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听到这句,蓝澈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他贴着楚雁离的胸膛,听着与他同频而动的心跳,一股释然之意缓缓地爬上了他的脸。
    “既然我答应了,那我可不可以向庭宣君提一个过分的要求?”
    这时候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蓝澈也会应下,他现在觉得无比轻松,所以心里畅快,刚才所有的焦躁不安都被他丢在了脑后,他蹭着楚雁离的肩膀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楚雁离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直接大大方方开始说起了自己的诉求。
    “能不能离风知还和陆竹笙远一点,我怕我会吃醋。”
    “还有刚才同我说的话,不许对他们说。”
    嗯?蓝澈愣了一下,这算是什么要求?这话他说一次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怎么可能再对别人说,而且自己骨子里就是那种专一长情的人,怎么会和风知还还有陆竹笙说这些?
    难道楚雁离是以为自己在广纳后宫吗?
    若是真的如此,这在神域可就算是最爆炸的风流韵事了。
    “你说什么呢你?”蓝澈挥拳在楚雁离身上砸了一下,“我是那种人吗?万花丛中过,能摘八千朵的主儿?”
    “若我真是这样的风流浪子,那你恐怕得做小了,按照时间算,在你前面排着的,可不止他们两个。”
    “我不管,就算你真是个浪子,那我也得做大!”楚雁离见蓝澈笑意盎然,便知他现在情绪已经归于稳定,索性自己也跟着开起了玩笑。
    真当自己不挑食啊?蓝澈开始了自我怀疑,到底是哪个节点上让楚雁离觉得他是这样一个浪荡的人?他平时可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啊。
    光是表白,自己就花尽了全部气力,更别提到处招蜂引蝶了。
    “什么大啊小啊的,你当我是你吗?”蓝澈突然抱怨了起来,他可没有深究过楚雁离的过去,所以也不知道他曾经是否有过相好,此举也算是试探。
    “庭宣君信不过我吗?那可以随我回魔宗打听打听,虽然说亲的人是有不少,但是我可以都没答应过。”楚雁离听蓝澈这么一说立马反驳了起来,生怕他不相信。
    “是因为……你喜欢男子吗?”蓝澈怯生生的问道,这个话题确实有些敏感,他也不知道如此发问会不会很失礼。
    闻言,楚雁离笑出了声,捏着蓝澈还微带红晕的脸笑道:“说什么呢?我在遇到庭宣君前可都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男子如此倾心。”
    “此身此心,只为庭宣君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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