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6章猎人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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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想起方郁年冲过来挡枪的那一刻。
那个他养了近十年的孩子,用身体挡在了别人面前。而那个“别人”,是他准备亲手杀掉的情人。
方凛回到书房,关上门,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口闷下去。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季思凡的脸。
面对枪口时,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赴死的平静。那不是不怕死,是不怕他。
不像其他人。
谢清月怕他,左霁安怕他,庄园里所有人都怕他。
只有季思凡不怕。
也只有方郁年。
方凛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流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方郁年的样子。那个孩子蜷缩在废弃院子角落,瘦得像只小猫,眼睛里全是警惕,像一只还没学会信任人的幼兽。那孩子的母亲是雪狼的叛徒,他带人缴杀叛徒,唯独记住那孩子。
是他把那只幼兽带回来,养大,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他以为自己给了方郁年一切。
可今天,方郁年用行动告诉他——你给的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方凛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那份季洵的转让协议。
他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所有权归属雪狼组织”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所有权。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人当成了物品?
方凛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季思凡那句“我不怕你”,和方郁年那句“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两句话交织在一起,一左一右,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季思凡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医疗室待了一整个下午,陪方郁年说话,听他讲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讲汪勋又干了什么蠢事,讲王老师上课讲了一个冷笑话全班都没笑只有他自己笑了。
方郁年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手还攥着季思凡的衣角,像怕他跑掉似的。
季思凡没有抽开手,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方郁年安静的睡颜,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流金来敲门说“该吃晚饭了”,他才轻轻掰开方郁年的手指,把衣角抽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
季思凡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楼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站在楼梯的阴影里。
谢清月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季思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谢先生。”季思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季先生。”谢清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郁年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医生说好好养着就行。”
“那就好。”谢清月垂下眼帘,“首领他……不是故意的。”
季思凡没有说话。
不是故意的?枪口对准的是他的胸口,扣动扳机的是方凛的手指。如果不是方郁年扑过来,现在躺在医疗室的就是他,或者躺在太平间。
“我知道你不信。”谢清月苦笑了一下,“我也不信。但在这个庄园里,有些事情,信不信由不得我们。”
季思凡看着他,忽然开口:“谢先生,你恨方凛吗?”
谢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季先生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首领对我很好。”
季思凡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谢清月的眼睛,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藏着太深太深的东西。
“晚安,谢先生。”
“晚安。”
季思凡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听到谢清月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吹散,可季思凡还是听到了。
“这世上,有些恨,不需要说出来。”
季思凡没有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床头柜上放着流金下午送来的那碗银耳羹,早就凉透了。季思凡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很好,照在花园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医疗室的灯还亮着,方郁年应该还在睡。
季思凡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方郁年时,那家伙一脸欠揍地说“你就是季思凡”;想起他们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分一袋辣条;想起方郁年在雨夜举着伞冲过来,自己淋成落汤鸡,却把伞全倾向他;想起方郁年今天说“你不是别人,你是季思凡”。
夜色很深,深不见底。
可那盏灯还亮着。
季思凡握紧窗框,指节泛白。
他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带着方郁年,带着夜隼的兄弟,带着所有他不愿意放弃的人,一起走出去。
方凛说他是猎物。
不。
他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