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少年侠客与医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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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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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下着倾盆大雨,天空灰暗一片。
一名面色苍白、旧疾缠身的游方书生敲响了医馆的门,开门的是陆追。
陆追眼神明亮,举止间带着武者的干脆利落,却又在转身引路时下意识将脚步放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医馆内药香弥漫陈设简朴却十分干净。
顾清疏为书生诊脉时手指微凉,语气平和:“先生旧疾乃沉疴旧伤,需徐徐图之,不如就留在这里静养段时间。”
书生便顺势留下。
顾清疏给书生熬了碗汤药便上山采药,陆追也跟着去了,一时间整个医馆只剩下书生一人。
“圆圆,这就是你的主意?”
随着声音的出现,三道人影缓慢浮现。
一道身穿墨绿色宽袖长衫、一道身穿黑色束袖长袍,另一个身穿白色长衫。
见三人出现,原本躺在榻上的病弱书生坐起来,恢复自己原本的样子——此人正是柳鹤。
沈暮:“你这主意怎么感觉不太靠谱。”
柳鹤:“相信我。”
沈暮:“前任姻缘神大人那么厉害,造就不知多少美好的姻缘,结果他的徒弟。”
柳鹤拉住沈暮衣角示意他别说了,沈暮没有理会。
“圆圆,你不是说你是个小神官吗,结果是姻缘神,我对你没有半点隐瞒,可你居然骗我。”江砚之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模样。
柳鹤:“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师父说出门在外不能随便向陌生人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开口道:“不对,我们有同心咒连着,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我是姻缘神才对。”
江砚之轻笑一声,突然靠近:“反应太慢了,圆圆。”
柳鹤的耳根猛的红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什么。”
——
在医馆的这段时间中,陆追天不亮便起身劈柴、挑水,清扫庭院,将药圃打理得郁郁葱葱。每做一件他的眼神都会不自觉的望向顾清疏常坐的窗边,眼神中满是爱慕。
他记得顾清疏畏寒,于是总在炭盆中多加几块炭,他记得顾清疏喜欢吃东街点心铺的点心,于是每天都给顾清疏买……
他说话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清疏,今日的鲜菇可还鲜美?”
“我新摘的野菊,晒干了给你填枕头,安神。”
要是能得顾清疏一个轻微的颔首或是一句“有心了。”他眼中就会迸发出孩子般雀跃的光彩,一整天都干劲十足。
而顾清疏接受陆追的所有照料,道谢时语气真诚,却从无更多波澜。
仿佛这一切与每日照常升起的太阳,按时煎好的汤药没有任何不同。
他指导陆追武功恢复的窍要,如同讲解医理经脉,精准,清晰,不带任何额外情绪。
一次柳鹤“无意”问起:“陆少侠对顾大夫还真是上心。”
顾清疏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只平淡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实诚孩子,伤好后仍挂念着这,帮忙打理琐事,我也轻松许多。”
语气跟评价一位勤恳的药童无异。
柳鹤看在眼里,心下明了。
陆追捧出的的是一颗滚烫的真心,却落入了一潭名叫“仁义”与“习惯”的静水中,激不起真正的情爱涟漪。
炉火烧的正旺,映着陆追殷勤添茶的身影和顾清疏静谧添茶的侧颜。
一室温暖,却温暖的失衡。
——
契机在一个暴雨如骤的夜晚。
柳鹤借口采买,实则去找了江砚之三人将剩余计划告诉他们。
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混杂着雷雨,撕裂了医馆的宁静。
陆追先持剑冲去开门,只见一名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刀形镖客倒在门外,伤口狰狞,雨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情势危急。
“抬进来!”顾清疏的声音瞬间拔高,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疏淡。
他眼神锐利如鹰,指挥着陆追将病人安置在病榻上,自己则飞快的取出金针、刀具、烈酒与药箱。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陆追就像一个被迫定格的观众。
他看见顾清疏毫不犹豫割开刀客染血的衣物,动作快、准、狠,没有半点避讳和犹豫——与当初救治衣衫破碎、昏迷不醒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看见顾清疏凝神缝合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微锁,鼻尖沁出汗珠,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那份专注甚至更甚于守在自己还在病榻上的时候。
因为此人伤的更重,更危在旦夕。
他听见顾清疏冷静的发出指令:“酒!”“烧针!”“按住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没有半分对伤者身份的探究或对可怖伤势的悸动。
与他当年在剧痛中挣扎时听到的平稳声线如出一辙。
最后,伤情稳定,顾清疏舒了口气,用不巾擦拭手上血污对悠悠转醒的刀客嘱咐:“勿动、静养1。”
那语气,那神态与他当初对自己说:“命保住了,好生休养。”分毫不差。
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陆追的脊椎爬上来,比那夜的雨更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他以为顾清疏救他时时流露出的“温柔”是对他陆追这个人的。
他以为那份“悉心照料”超出了医者对病患的范畴,他曾无数次回味重伤初醒时映入眼帘的那张平静俊朗的面容,将其奉为生命之光、情之所起。
可今夜,他亲眼目睹了这“光”如何同样、甚至更加明亮地,照在另一个素不相识、满身血污的陌生人身上。
那所谓的“特殊”,他小心翼翼构筑的、赖以维系的“特殊感”,在这极致冷静、极致平等的医者仁心面前,脆如琉璃,轰然崩塌。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顾清疏洗净手,又恢复成那个疏淡的医者,仿佛刚才雷霆万钧的救治不过是一场寻常诊疗。
陆追忽然看不清了,看不清自己日夜相对的这个人,也看不清自己这一年多来,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催化之后,便是漫长的静默。
陆追依旧做事,却少了那份雀跃的神采,时常望着药炉的火光出神。顾清疏似乎察觉了几分不同,也只当他伤势痊愈在即,心生去意,并未深究。
柳鹤知道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