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宇甯倒了，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
    那把在家族中鼎鼎有名的断罪剑，哐当摔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还回荡了几圈。只短短半个时辰，原先还生气蓬勃的怀宇甯就在这场荒诞推进的对战中变成了浸泡在血水中的死气躯壳。他已经失去了呼吸，可眼睛却还如平常般睁着，眼神木纳，直勾勾的望着人们。
    那双翠绿的，代表生机的眸子……
    不再富有诗意，而是像一颗颗被打磨到失去了其光芒的宝珠。死亡如灰尘，让这颗本该闪亮的明珠变得黯淡不堪，蒙尘世间。
    谢澪握住许替他上药的腕，“我没事，他也会没事。”他喃喃自语，血腥气直冲人面门：“都要结束了……”
    好累。
    他忍住没把气叹出来。
    谢澪说出的每一字、一句，就像水中的气泡。有人视他为恩赐，有人躲他唯恐不及。
    “死”去的怀宇甯视他的出现为上天赐给他的解脱，而府中面面相觑的人们则是视他为天煞孤星，皆被他这说杀就杀的气魄给吓了一跳。
    这下别说是议论了，吞吐一番，便是连口都不再开一下。
    三白剑怒火中烧，大手一招，管家那张皱巴巴的老皮都堆到了一起，见他指令，神色惊恐，一步也不敢耽搁就慌急慌忙跑去怀宇甯身边。
    谢澪和许下台的身影和管家交错。
    别看他年纪颇大了，这双腿脚却是利索，一个忙奔过去，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看见怀宇甯血睁着的双眼，吓得探出的手一抖，像害了病样，剧烈抖动着，也还是探到了怀宇甯的鼻下。
    那里鼻息全无，登时被烫到了似的，他整个一趴，将手收了回来，握紧的双手不住颤抖，他太了解他内院里那位主子的性格，从小便在老爷身边服侍的他自然会去恐惧。
    管家试着拂下怀宇甯睁着的眼睛，却试了好多次都无济于事，他只得作罢，撑着这把老骨头勉强站了起来。
    “少爷他…他……”
    老管家怯懦着不敢开口，头低的要垂到地上般，也不敢抬眼去看三白剑的神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也无心去管，仍由它滴在自己交叉的手背。
    “死了？”
    三白剑从上劈下的话平铺直叙，他没有停顿一下，声音中怒气不减，却也没再像怀宇甯受伤死前那样，怒目圆瞪的，而是适时的收敛起了情绪。
    “……”
    管家的腰弯的更低了。
    谢澪的右肩靠着许的手臂，默然看着他们，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三白剑的反应，他又合上了唇。
    话是说给人听的，与失去人性的人还有何可说的呢。
    三白剑步伐缓缓，“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几步路走的好似十分沉重。“你和你母亲一样，只要出现在别人面前，就一定会引发一方混乱。
    比起你母亲当年的风范，我看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声音愈来愈近，谢澪原地不动，就站在那等他上前，完全不怕他偷袭般，面色如常，只是这面上不如平常时有血气。
    “至少，常媛羡她没杀得了什么人”三白剑停在他面前一尺外，说完这句便笑了起来，笑得干瘪。
    他整个人都站定着没动，浑身上下，只有一颗眼珠骨碌碌转向了谢澪，气态阴森，“而你啊。才初次出山，就杀了我最后一个儿子。”
    “是我杀的吗？”
    谢澪听到什么好笑的言论般，站在那地不动如松，双唇起合，恨不得把三白剑彻底气撅过去：“不，是你。”
    是三白剑逼迫他们打出个输赢，是三白剑完全不顾怀宇甯的感受，用压力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三白剑亲口说出的“废物不配活着”，如今走到这个结局，究竟和他谢澪有何等关系呢？
    至于母亲……这是谢澪听完，唯一沉思下的话。他原本来到这，就是为了打探母亲当年的情报，虽然三白剑这个老狐狸只是虚头巴脑的说了些关于母亲的事，但对他而言，也是有收获。
    有收获，这场闹剧就不算白白浪费了时间。
    “不是我说啊，你有空搁这跟我们扯东扯八，你要不然赶紧让人给你儿子尸体收回去吧！”许似是不想再待下去了，看谢澪沉默了，他自觉顶替过谢澪的怼怼工作，“再不收，这高温就给他晒臭了！”许捏着鼻子，用手在面前挥来挥去，像是真的闻到了尸臭般。
    一通配合下来，伤害拉满，嘲讽拉满。
    气得那三白老头脸都绿了，僵在原地，既不想认输，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能够回怼的话，真真就让怀宇甯那“尸体”躺在台上暴晒不动了好一会，才有一些不同于管家的小佣人去把他抬回家中。
    那群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中人，大多是些有名有辈之人，混迹江湖也有些年头了，可他们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戏码，有些人惊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目送着许谢二人离开的背影，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忽然的开始，又忽然的结束，快的不真实……
    让他们都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嘴巴，看看会不会疼……
    走出府邸的大门，谢澪心中还在默想着三白剑说的那些话，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是人人称赞的少年女侠，却实在不知剩余的其他……
    低头思考，却看到许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粗糙厚重的大手上附着层层剑茧，他眸光动了动，许不久前与他说的话闪现出来。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不知道的事情。”
    即是这样，那他是不是也会知道那些……
    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