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薄雾还未散去，雾蒙蒙的，模糊了山中的人和物。
    万剑宗身在其中，被毫不留情的模糊了边缘，阳光打在石碑前，谢澪站在斜下的阳光中，最后一眼看向了还未被光亮完全笼罩的师门。
    这次下山，就不知何时归了。
    他握紧肩上的背带，而霖回则站在他身后被模糊了的边界处，两人中间的阴影分割出两个世界。他们心知肚明，这次的离别不同寻常，可话语到了嘴边便转弯，对视便成了他们替代话语的唯一交流方式。
    情绪交融，霖回心中总多有不舍。他想踏出阴影上前，却在踩上阳光时停顿，心绪万千中，他最终还是没能踏出去，而是后退一步回到了原地。
    初升的太阳照的谢澪眯起了眼，一如既往的淡然下，他的心中也多了些局促。
    从小到大，他独自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山下的事物对他而言都太陌生了，说不虑，那是假的。
    太阳已高悬于天，谢澪外衣上的薄纱在光线下波光粼粼，他没再留恋，迈开的步子重新变得沉稳，走得决绝。微风与他擦肩而过，树叶的微响也让这座大山看上去，更加的落寞。
    走出山，才只是他踏入江湖的第一步。
    霖回抿着唇。
    眼看着师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他藏在身后的手无力垂下，手中物被忽的松开，泛白的指尖瞬间回红。瞥向那枚垂落的绒丝剑穗，他心中的失落也渐显，不禁喃喃出声：
    “做了，也送不出去，我又何苦再做呢。”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
    风过留痕，一路上，谢澪雪白的衣角上还残留着丝丝山雾。
    他一路慢走，口袋中的瞬符安安静静的躺在那。比起用符纸到达目的地，他还是更想自己走过寸寸土地。
    谢澪一步步走着，他穿过街市，热闹的叫卖声，人群的吵嚷声，甚至是街上浑水摸鱼的府兵，山下的每一处仿佛都在无限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他的脚步也就慢了下来，开始细细的观察着这里的一切，眼神中的好奇，像是个初次见识到烟火人间的孩童。
    这还只是早上，这条繁荣的大街上就已经琳琅满目，聚集人群。若是他等到午时再来，说不定是连挤进去的空间都没有了吧？
    谢澪左看右看，霎时看的眼花缭乱。
    想起此次下山的目的地，他忙清了清脑袋，挑选了个人少些的摊位上前，一拱手，问道：“这位摊主，请问你可知汴京何去？”
    小摊的摊主是位少女，彼时她正忙着整理货物，谢澪的出现让她暂时停下了手。但只一眼，女孩便又回头搬起货物，一边整理一边回他：“汴京？那可远了。”
    谢澪见她兴致缺缺，回想起儿时霖回给他炫耀的下山经历，驻足犹豫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将三张银票摆在桌前。“途经过何处？在下不常出门，可否请姑娘指点一二？”
    他常年隐居山中，也不知人间的物价何样，就连他包中的这些银票，都全全是霖回在临行前夜为他而准备。
    霖回的声音回响起，前夜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晰。谢澪意外的想道，原来当时霖回那番的唠叨磨牙，说的，也不全然都是些废话啊。
    支摊少女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一看，一下惊的她一张嘴便结巴，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少侠，你这些银票，便是将我这小摊买空个三遍都够了！”
    她像是被这银票烫着了般，连忙又推了回去，摇了摇头：“不就是指个路吗？不用给钱也没事！”
    她拍拍胸口，抬头给他指了条明路，“看见那边的商队没，你即是江湖中人，想让人给你带个路还不简单？你过去，便与他们自报个名号，你出力保护他们，他们出车带你去汴京，双方互利！”
    谢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批数量颇大的商队正在往马车上源源不断的搬运着东西，看起来似是马上就要出发了。
    闲余的话不多说，一句多谢后他便转身离去，可才刚转身，就听那少女急忙出声：“哎等等！你的银票！”
    谢澪停住，差些忘了这档，回过头，他收起两张银票，轻笑着将剩下的那张塞回女孩的手中，又随手拿起一根花簪，“这花簪，我买了。”
    玉面郎君笑轻扬，少女手中攥着那张银票定定的看着谢澪走远的身影，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头，脸颊小片的浅红。
    花簪…用不了这多钱的……
    ————
    另一头的商队。
    忙碌的人群中，一只飘着蓝光的萤虫绕过搬运货物的人头，在他们的身周嗡嗡打转，停也不停，仿佛在找着什么东西样，反复做着围绕的动作。
    谢澪停在车前，大致的瞄了一眼，实在看不出谁人会是老大，他便对着距离最近的那个伙计中声问道，“仁兄，在下乃万剑宗弟子，道号水菱。请问，你们跑商可会路过汴京？”
    那名伙计的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满身的肌肉块，身材较瘦的谢澪站在他面前，就像个瘦弱不堪的小鸡仔。
    伙计的经验老道，一听谢澪的话茬，便知他意欲何为，故，初听到时，伙计的面上稍有不善之意，似是瞧不起谢澪这小人儿。
    谢澪见他面上的不悦，不惧，也不恼，抬起身来，将身上刻有缠枝的家徽露出。“不知仁兄可识得万剑宗？”
    “……”伙计沉默，站直了身仔细审视一番，见他胸前家徽确实如假包换，这才朝他挥挥手，道：“跟我来，我们老大在前面。”
    谢澪应声，随着他往前去到。
    短短一路上，他与那一直围绕着伙计们的萤虫错身路过，他没有注意到这小虫，小虫却像有意识一样注意到了他，一见他，便像是找到了主人般，扑扑就飞到了谢澪的脸颊上。
    谢澪蹙眉用指尖去抚，本意是想将面上的东西赶跑，却不想，那蓝头蓝脑的小家伙不仅不怕，还乖巧的顺着他的指尖站住脚，透明的小翅膀一振一振的，萤蓝的躯壳看上去甚是奇妙。
    谢澪盯着指尖甩不掉的小虫，有些奇怪。
    他虽在书中看到过有关萤虫的记录，但，他还从未听说过，这般品种的小虫是丝毫不怕人的。
    “你，是谁家的？”
    他微微含笑，轻声细语的问道。
    “我家的。”
    谢澪脚步一滞，面前的伙计退到一旁，他抬眼望去，面前马车的后座上，一袭玄紫衣裳映入眼帘。
    少年模样的男子戴着一顶尺寸偏小的斗笠，笑意盈盈的朝他指尖停留着的萤虫勾了勾。
    “太顽皮。”
    他的嗓子不算粗，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语气中有着少年人的顽劣气。
    像是渔民随意洒下大海的鱼钩——愿者上钩。
    谢澪成功上钩了，他颇有兴趣的，用目光一路追随那萤虫的飞翔路径，看着它跌跌撞撞的飞向少年为它弯曲起的指节，又撒娇般的，在那手指上转了两圈才停下。
    少年斗笠下的双眼瞥向谢澪身后的大剑，眼中的兴趣连他那异常浓密的睫羽都无法遮盖。“少侠，找鄙人有何事？”
    虽好奇那小虫，但也不能忘了正事。
    “在下道号水菱，万剑宗弟子也。恰巧见诸位似乎就要启程，便想来问问是否顺路，可愿载在下一程，若路上遇突发状况，在下也可尽一些绵薄之力。”谢澪对少年人躬身，言辞恳切道。
    “可！”
    少年撑手从后座上一跃而下，听完，连问都不再过问一句，便一口应下，摇摇手让那小虫飞走，手背一拍旁边的伙计，“准备好了就告诉大伙出发吧！”
    谢澪见他也没回应自己的问题，便答应的干脆，赶忙在他的推走中仰头问道：“队主，汴京可顺路？”
    “顺顺顺！你就是要去天涯海角，我们也都是顺的！”少年从他背后绕到他身旁，笑嘻嘻的，边说还边搂住了谢澪的胳膊，与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谢澪这才发现，这少年，模样看着与他同岁，可这站起来，却是比他高出了一个半！这样的身高差下，与其说是少年搂着他的胳膊，倒还不如说是，这少年见面就给他来了个见面礼锁喉……
    “这位……呃”
    谢澪脸色发青，一时半会说不清话。
    心中纳闷的道，难道江湖中所说的快意恩仇，指的便是像他这般吗？？
    “我姓许，水菱少侠，这一路，可就靠你多多关照了哈！”许哈哈大笑，一路用胳膊夹着谢澪，拖坐上了最前头的马车。
    “…许？”
    谢澪往车上的稻草蒲上一摔，终是甩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胳膊肘。
    听到这姓，下意识疑道，“许兄，名为何字？”他虽从师尊的纸条上看到了交头地点与姓名，可他毕竟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弱水兄，乍一听到这姓，他倒是想着，在路上碰巧，说不定也未尝没有可能啊。
    “名……”
    许挠挠脸，皱着眉苦思冥想样，只过了没半炷香的时间，他便仰头像后倒去，向谢澪一摇手：“无名小卒！且待缘分~”
    谢澪没吱声，他虽少与人相处，但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许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他难道还能看不出这就是番托词？
    心一闭，眼一眨，他不再与之交谈，静静的坐着，时不时看看四周风景。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这所谓的缘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股脑的到来呢。谢澪笑笑。
    马车的轮子滚在泥土地上，在地上留下道道车痕，也恰巧的，在他的心中留下道道清晰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