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的万象城内，急促的喘息破空而出，起着薄雾的街道上，面容扭曲的青年张着嘴狂奔向前，两颗显眼的龅牙在寒风中颤巍巍，像是头受惊的山羊般一跑一跌，指尖还不忘紧抓着自己鼓起的腰间。
    粗糙的布衣上挂着一半根本不符的大剑，旧感宽大的剑身一看便非轻。龅牙绷紧的指尖在那剑柄上一下下滑动，连着他那微张的两片薄唇都在一抖一合，似是在念着什么字，但他的不断重复下，却最终是一声音节都未发出，只是嘴唇在不断闭合，不知是力竭，还是因一些道不清摸不明的情绪。
    谢澪。
    这短短两个字就像是追在他身后的催命符，把他逼到不断的跑，直至双腿瘫软，意料中的劫后余生感都未到来，他斜倒在路边的摊位上，心中还是被不安充斥着。
    “娘的！老子咋就这么背运！”他腰间握紧的拳头撕扯下衣服，气喘吁吁道：“万剑宗的火那么大，那煞星居然还能注意到我的行踪！”
    他举起手，枯枝一样的手背上被火燎了一堆的泡，看上去甚是骇人。“老他娘出来碍我事，当时想都不要想，就该再给他身上补一把火！”
    龅牙青年颤巍巍站起，指甲在木桩上留下五道抓痕，哪怕木屑刺入指肉，他也毫无知觉似的，只一味的咒骂，牙关咬的咯咯响，想起自己逃亡的狼狈，他一抬脚就想往木车上踢去泄愤，但在他抬眼前先到来的，是一道冒着雾气的白光。只一眼的功夫，尖利的剑尖已直刺他的眼前，骤然停在他不均匀的喘息声前。
    四周寂静，无见人影，他心中瞬间炸开了锅，只觉喉头一凉。
    一柄重剑悬挂在空中，宽大泛光的剑刃就停在离他十厘米不到处，重剑的剑柄处系着的剑穗流苏缠玉铃，一动便有清脆的声响，刚刚他却完全没注意到这脆响。
    龅牙男喉结滚动下，前不能进也，后不知能退否。
    他脚步轻移向左，目不转睛的盯着剑，手上紧握着的大剑，意图靠着惯力甩动剑使自己躲开这直逼自己眼球的剑刃，却顿时顾前不顾后，陡然撞上了不知何人的胸膛。
    衣服上冰凉的金属质感卡在他的脖颈，冰的他猛一颤！呲着牙将身子一扭，挥手就朝这人砍去，丝毫没有犹豫，此时的他精神已经紧绷到极点，早就顾不得多少了！
    被他撞上的少年神态淡然，目光追随着他，身姿如燕，轻松就躲过了他这略显吃力的沉重一击，甚还有空开口说道：
    “万剑宗亲传———”
    淡蓝色的墨迹晕染在他的胸口早已干涸，只这一抹便足以乱了那精美刺绣的颜色，遮住了半边的家徽。
    “谢澪。”
    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如潭死水，盯着龅牙时没有一丝的波澜，暖色的瞳孔在他的眼眶中，仿佛正月里的寒风，冷的透心彻骨。
    谢澪的眼神没有过多在他的脸上逗留，看向他手中的武器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让人读不懂，虽复杂晦涩，但总归能看出不是厌恶。
    重剑出鞘，他剑势沉如山脉，身形却柔如柳絮，整个人依靠着重剑的惯力行动，在龅牙猛烈的攻击中他穿梭如飞燕，轻巧自如，挥出的每一击重剑都精准打击，把控极佳，似是十分熟悉这把魔剑，就算龅牙的身体再柔软，只要是用这剑打出的招式，他便都能轻松躲过。
    龅牙的骨头已经被这柄魔剑拧断成两千多片了，他的悲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事到如今，他的命就靠着这一口魔气支撑。
    在谢澪看来，强弩之末罢了。
    “偷来的东西终归不是你，我也和你玩够了。”谢澪的声音中毫无破绽，手中招式不凡，步步紧逼，眼睛仍不肯从那柄剑上移开，一看便知他的在意。“你现已是强弩之末，把万剑宗的东西交出来，我便可救你一命。”重剑脱手围着谢澪身边飞绕一圈，铃止已回手，谢澪一跃，借着摊位跳到龅牙的身后，灰白的雾气腾腾，散在他们的身周，昭示着这场实力悬殊的比斗已尘埃落定。
    龅牙眼眶中流出的不是泪，而是泊泊的血。哪怕浑身的内脏被挤压到爆裂，如今被巨大魔力反噬着连站起都不行，他一开口，却还要逞强斗弱。
    每说一句话，他都能感知到自己喉咙的深处在涌出铁锈味，令人作呕。
    谢澪静静看着他，高高束起的棕发随着动作摇曳，脚步近乎无声的一步步靠近着他。手中托举的重剑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他本以为，沦落到这种地步的，龅牙一定会向他求饶救命，却没想到，他没等到一句后悔之词，只等到了他脸上扬起的笑意。
    只见龅牙嘴角夸张的扬起，反怒成笑：“你救我？你他娘拿什么救我！”他边骂边呸，对着谢澪唾沫横飞，额角青筋凸起，“是拿你的假仁义道德，还是你的孤高自赏？！！”他的骂声嘶哑，双手无力的垂落在身边，眼珠瞪的要掉下来般，眼眶中的血越留越多，让人无法分清，这到底是泪还是反噬的诅咒。
    “如果当初不是你顶替了我的名额，我又怎么会落得如今的地步？！你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家的小妹！他们都因为你的一次顶替而惨死在了魔族的手上！！！你怎么…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万剑宗，包括整个正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愈发癫狂，脖子上的脑袋软绵绵的甩来甩去。
    谢澪紧蹙着眉，听着着这番话，错愕从他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打断，沉默的就像是副空壳。
    但沉默，也不能成为他的免死金牌。
    龅牙怒骂的声音不停歇，这份莫名的沉默让他心火交加，直到他直勾勾的眼神捕捉到了谢澪那一瞬的错愕。
    他愣住了，唇角抽搐着停下了声音，脸上的癫狂如潮水般退下，缓了好一会，他才重新笑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在笑他自己。
    谢澪的脸在他看来就好像什么天大的笑话，让他一下子连语调都泄了气，血泪滴在地上，替他在地上写下恨。
    谢澪可以嘲笑他，可以冷漠的看着他，但偏偏绝不能是这样根本不知道的错愕！
    龅牙呲着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拼起自己浑身的烂肉，也要用那两只被侵蚀到烂红的手，用尽全力的举起他偷来的魔剑。他一声不吭，但手臂上的青筋尽数暴起，纤细的脖颈上血管更加的清晰可见。
    “谢澪，鲜血沾满双手，这就是你的正道啊。”
    看着这一个动作，谢澪面上的冷漠疏离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他犹如死水的眸子里出现微澜，他看出了龅牙的心思，脚下的步子刚想迈出，但又在片刻后收了回来，眼神撇过对面人的脸，垂眸，低低的看向了地面。
    “报应，迟早会找上你们。”
    刺啦———
    他眼前的地面上变得血迹斑斑，街道重新回归了安静。
    谢澪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低头是否正确，但他想……
    琥珀色的瞳孔再度抬起，里面的波澜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他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也许是他唯一能为龅牙做的事了。
    雪白的靴子踩过血斑，龅牙被反噬的连一点骨肉都没留下。谢澪弯腰拿起地上孤零零的魔剑，不顾其上的鲜血淋漓，就如同龅牙对他说的最后一话一样，自己作为正道的双手上，沾着洗不净的罪血。
    报应……或许会来吧。
    沉重的剑身被他提起贴上层层止符，谢澪推着剑压向自己的左心房，指尖绷白，力气大到像是要将这些罪孽都吞噬进他的身体。
    清晨的太阳照常升起，谢澪仰头大大呼出一口气，今天的第一缕阳光默默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抬头，望向被驱散开的黑暗，在光亮的那一头，清冷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打着哈欠缓缓走来的身影，那人个子高挺，姿态却散漫至极，谢澪看着这个出现的无声无息的人并没有在意，结束了夺回任务的他心下不禁松懈下，抬头挺胸之时，顺带在心中悄悄祈祷了句，希望路人不会被他这幅血色的模样给吓到。
    谢澪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剑，他其实很讨厌和别人打交道。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被别人注意到…一定会被缠着问来问去，他就不得不停下去和他人交谈……谢澪眉头抽抽了一下，压制住脑中的想法，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与那人前进的身子擦肩而过。
    “哎！”
    一声惊呼，谢澪擦过的身子一僵，好似早就料到了会这样，他脑中刚被压制住的想法又重新突破了压制，甚至变本加厉的附加出了许多脱身办法，但还没等他拔腿就跑，那路人就一边哎哎的叫他一边拉住了他的一边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哎哎哎”
    男人宽厚的手掌一把按住了谢澪想逃的心，“哎小哥，你东西掉了吧？”
    谢澪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是男人用一掌封印了他样，虽面上还维持着高冷的面具，但心中的欲哭无泪藏也藏不住。
    高个男人看他不动，奇怪的微微倾斜着身子从他背后绕到他面前，手中用两根手指拈着一块血淋淋却隐隐闪着金光的布片，有些嫌弃的举到他面前道：“好歹算个好东西，被你这一脚踩在血水里，都变成这幅模样了。”
    他语气飘飘然，边说边打着哈欠。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朝着谢澪的面门扑面而来，血污未染及的一角勉强能看出似有咒文，谢澪皱了皱鼻子，将头撇开，绕过这双大手往对面看去，抬头，再仰头。
    …………
    那男人一头披散着的乌发，双眼笑眯眯的看不见眼瞳，正呲着个大牙乐。
    “这并不是我的东西。”
    谢澪看着他的笑眼皮跳了跳，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突然升起了更不详的预感，就好像天生就和此人的磁场不合般，看见他的脸后，这种感觉更为倍加。
    他已经不打算用走的了，谢澪说完就快步往前几步，迫不及待的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红砂的符咒来，将它横起一挥。
    “谢澪。”
    男人突然不轻不重的念叨道，“谢澪啊，哦，原来是谢澪。”
    谢澪：？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暗暗抿唇在心中吐槽了句，早知道就快点点燃符纸了……
    谢澪眼睛都皱眯的紧紧的，手中的符咒还未点燃就被他捏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坨。
    勉强的转过身，从嗓子里挤出几声音节。
    “我便是谢澪……”
    他一顿一顿的道。手中还举着那张变得可怜巴巴的黄符，眉头紧锁，嘴角却扯出了个浅浅的微笑，瞅上去，倒像是咬牙切齿的笑。“仁兄，从何而知在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