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章: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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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雨停了。
天光透过薄雾渗进老宅庭院,将湿漉漉的树叶和石板路照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洗涤后的清新气息,但那份清新之下,依旧压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谢沉醒来时,安眠药的效力已经褪去,留下的是比平时更清醒却也更疲惫的状态。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庭院里园丁打扫落叶的声音,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身世,玉佩,母亲的遗愿,江临的妥协,还有今天要去见的李老。
他起身洗漱,换上了林秘书昨晚放在客房门口的干净衣服——一套款式简单的深灰色休闲装,尺码刚好。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锐利。
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打开门,江临已经站在门外。他换了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手臂上缠着的新绷带在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
“早餐在餐厅。”江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半小时后出发。”
餐厅里,江老爷子已经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点心。林秘书站在一旁,脸色比昨天好些,但依旧沉默。
谢沉在江老爷子对面坐下,江临坐在他右手边。三人默默吃早餐,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没有交谈。
直到快吃完时,江老爷子才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江临:“见李老,想好怎么说了吗?”
江临放下筷子,声音平静:“直接问。拐弯抹角没有意义。”
“李正渊那个人,”江老爷子缓缓道,“看着和善,心思比谁都深。你们母亲当年和他关系不错,苏晚也敬重他。但越是这样,他越可能知道什么,也越可能什么都不说。”
“所以需要谢沉。”江临看了眼谢沉,“他是苏蕙的儿子,李老不会不见。”
谢沉抬起头:“见到之后呢?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凭什么告诉我们?”
“凭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江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桌子中央。
谢沉展开,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有些年头了,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男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笑容温和;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正渊与晚晚,1987年春。”
“这是李老和苏晚的合影。”江临说,“原件在我手里。李老一直想拿回去。”
谢沉皱起眉:“用这个威胁他?”
“不是威胁。”江临摇头,“是交易。他给我们想要的线索,我们给他照片。很公平。”
谢沉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那是苏晚,江临的初恋,他血缘上的表姐,也是整个谜团的关键人物之一。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照片的?”他问。
“七年前。”江临的声音低沉了些,“苏晚失踪后,我在她的画室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旧画册里。”
所以江临保留了这张照片七年。谢沉不知道这七年里,江临看着这张照片时是什么心情——是对初恋的怀念,还是对线索的执念,或者两者都有。
“李老为什么会想要这张照片?”谢沉问。
“因为这是他唯一一张和苏晚的合影。”江老爷子接过话,“李老没有子女,一直把苏晚当孙女看。苏晚失踪后,他找过很多次,但都无功而返。这张照片……对他很重要。”
谢沉默默收起复印件,递还给江临。
八点整,他们出发了。
车子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江临和谢沉坐在后排,林秘书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老宅,穿过清晨湿漉漉的街道,朝着城北驶去。
李老的宅子在城北一片老洋房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这里的房子大多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红砖灰瓦,爬满藤蔓,透着一股旧时代的沉静与矜贵。
车子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三层洋房前停下。铁艺大门紧闭,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李”字。
林秘书下车按了门铃。很快,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管家开了门,看到江临,恭敬地欠身:“江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这位是谢沉谢先生。”江临介绍。
老管家看了谢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恢复平静:“谢先生,请。”
洋房内部装修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老式的水晶吊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水墨字画和几张老照片。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和旧书的味道。
书房在二楼。老管家领着他们上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书房比想象中更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窗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书桌后,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摘下眼镜。他的脸很清瘦,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正是李老,李正渊。
“江临来了。”李老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在江临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了谢沉身上,“这位是?”
“谢沉。”江临说,“苏蕙的儿子。”
李老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放下报纸,站起身,缓缓走到谢沉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像。”良久,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眼睛像苏蕙,鼻子和下巴像谢明辉。”
谢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李老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李老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坐吧。老周,沏茶。”
老管家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一壶热茶和三只茶杯。
书房里茶香袅袅,但气氛依旧紧绷。
“李老,”江临没有碰茶杯,直接开口,“我们今天来,是想问关于苏晚的事。”
李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口,才缓缓道:“苏晚……那孩子失踪七年了。该说的,七年前我都说过了。”
“但有些事,您可能没说。”江临从内袋取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比如这张照片。”
李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放下茶杯,拿起复印件,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小女孩的笑脸,眼神变得遥远而忧伤。
“这张照片……你一直留着。”不是问句。
“是。”江临说,“我一直留着,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它。”
李老抬起头,看着江临,又看看谢沉,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想用这个换什么?”
“苏晚失踪前,在准备一个画展,主题是”镜中之城”。”江临说,“她画室里的画都不见了,但您可能见过那些画,甚至可能……知道那些画的下落。”
李老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端起茶杯,但这次没有喝,只是捧着,让热茶的温暖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窗外有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我是见过那些画。”李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苏晚那孩子,有天分,也有想法。”镜中之城”……她说她想画一座看不见的城市,一座只有通过镜子才能窥见一角的城市。”
他顿了顿,看向谢沉:“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谢沉摇头。
“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镜城。”李老说,“那座城里藏着所有你不敢面对、不愿承认、或者已经遗忘的东西。镜子不是用来照外表的,是用来照内心的。”
“那些画呢?”江临追问,“现在在哪里?”
李老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了几页,然后取出一张照片,走回来递给江临。
不是画作的照片,而是一张展厅的照片。空荡荡的展厅里,墙上挂着十几幅画,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这是画展前一天,我偷拍的。”李老说,“苏晚不让人提前看,说要有仪式感。但我实在好奇,就偷偷去了。”
江临盯着照片,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画展取消后,这些画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李老摇头,“画展取消后,我去过苏晚的画室,里面已经空了。我问过美术馆,他们说苏晚在失踪前一天,亲自去把所有画都运走了。”
“运到哪里去了?”谢沉的语气有些急切。
李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她说……要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谢沉忽然注意到照片上一个细节——在展厅的角落里,放着一面巨大的、造型古朴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对面墙上被白布遮盖的画作,但因为角度和光线的缘故,镜中的画面比实际更模糊,只能看到一些色块和轮廓。
“这面镜子,”谢沉指着照片,“是展厅本来就有的,还是苏晚特意放的?”
李老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是苏晚要求放的。她说”镜中之城”,没有镜子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