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新任的北境巡阅使抵达望安。
    与周琨的煊赫排场不同，此行仅有寥寥数骑，轻装简从。
    使者姓王，名朔，是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的中年人。
    据说曾在边州为官多年，深谙塞上疾苦。
    他没有急着召见黑娃与石头。
    反而先去拜会了知府文延之。
    在文延之的陪同下，默默走访了城外的英烈墓园。
    在楚戈墓那块无字碑前，他驻足良久，献上了一壶清酒。
    随后几日，王朔并未大兴核查之事。
    只是索要了近年来的军务纪要、粮饷收支账目，以及地方民情概要。
    整日埋首于文书之中。
    偶尔由文延之陪着，到城中四处走走看看。
    与街边老卒、店铺掌柜闲聊几句。
    问的多是收成、物价、冬日取暖一类琐事。
    态度平和，毫无架子。
    这种迥异于周琨的做派，反而让黑娃和石头更加警惕。
    摸不清此人路数。
    然而，王朔似乎并无意与他们为难。
    几日后正式会面，是在知府衙门的花厅，而非森严的军营或公廨。
    “黑娃将军，石司马，”王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朝廷的旨意，想必二位已知。”
    “本官奉旨巡边，并非为求疵摘瑕，实为察访边情，上达天听，以期北境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
    “望安军民十年等候，收复故土，又遇狄叛作乱，血战守城，其功其艰，朝廷岂能不知？”
    “然国之大，非止北境一隅；朝之策，亦需权衡四方。”
    “此前诸多纷扰，实乃沟通不畅、彼此误解所致。”
    他目光扫过黑娃紧绷的脸和石头沉静的眼，继续道：“陛下有言，望安防务，仍需倚重二位。”
    “然军国大事，终需遵循法度章程。”
    “日后一应军务粮饷，皆需按制上报备案；人员升迁调拨，亦需符合兵部规程。”
    “只要二位恪尽职守，谨守臣节，朝廷必不负功臣之心。”
    这番话，软中带硬。
    既承认了望安军的功绩，也明确划出了红线——权可掌，但必须在朝廷框架之内。
    这已是当前局面下，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体面的结果。
    黑娃闷声应了声“是”。
    石头则躬身道：“谨遵大人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上报皇恩。”
    交接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称平淡。
    王朔似乎真的只想当一个按部就班的“巡阅使”，而非来找麻烦的“钦差”。
    他带来了朝廷核准的粮饷和抚恤银，数额虽不算特别丰厚，却足额及时。
    这让望安军对朝廷的怨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尘埃，似乎终于落定。
    夜色深沉。
    石头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黑娃留下了一封长信。
    信中没有过多感慨。
    只是将未来需要注意的军务细节、与王朔及文延之打交道可能遇到的问题、乃至几位可堪重用的中层军官的名字，一一罗列清楚，絮叨得像个即将远行的兄长。
    他最后写道：“黑娃哥，望安就交给你了。不必寻我，天下之大，总有清净之地容身。珍重。”
    他悄然推开房门，融入清冷的夜雾之中。
    如同滴水入海，再无痕迹。
    他没有去江南，而是折向了西北更深处。
    那里有更荒凉的山野，更沉默的河流。
    或许能安放一颗疲惫的灵魂。
    黑娃发现信时，天已大亮。
    他捏着那厚厚的信纸，在屋子里呆坐了许久。
    最终没有派人去追。
    他了解石头，就像了解自己。
    他知道，有些离别，注定无法挽回。
    他独自走上城头，眺望着石头离去的方向。
    远方天地苍茫，群山寂寂。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
    楚戈、沈如晦、老何、小豆子、瘸子张……现在又是石头。
    那些曾与他生死与共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只剩下他，还守着这座用无数生命换回来的孤城。
    春风依旧凛冽，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塞外特有的沙尘和寒意，却也让他的胸膛重新挺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正在操练的新兵，扫过城内袅袅升起的炊烟，扫过远处正在垦荒的百姓。
    这里，就是他的归宿。
    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懂得如何守住这片土地，如何带好这些兵。
    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也是他对所有离去者最后的承诺。
    “擂鼓！操练！”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声如洪钟，震散了空气中的悲戚与迷茫。
    鼓声隆隆响起，城头旗帜翻卷。
    黑娃的身影挺立如松，融入这座伤痕累累却又生机勃勃的城池背景之中。
    再也分不开。
    而在那极北的落雪镇，溪水潺潺，柳条抽出了新芽。
    沈三的糖画摊子依旧支在老槐树下。
    生意不温不火。
    他的技艺越发纯熟。
    画出的鸟兽虫鱼栩栩如生，引得镇上孩童终日围聚。
    这一日，镇上来了个衣衫褴褛的游方僧人。
    在摊前驻足，看着老人灵巧的手腕。
    忽然合十道：“施主好手艺。这糖浆入画，众生百态，皆具灵性，可谓”甜笔下照见大千”。”
    沈三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僧人一眼，微微一笑，声音沙哑：“老师父说笑了，混口饭吃的玩意儿，哪当得起这般话。”手下不停。
    金黄的糖丝流淌，顷刻间化作一只憨态可掬的肥猫，正伸爪去扑一只蝴蝶。
    僧人亦笑，不再多言。
    掏出一枚铜钱，买下了那只糖猫，慢慢踱着步走了。
    边走边端详那糖猫，忽地低声吟道：
    “放下刀兵执糖笔，画尽沧桑笑不语。孤城远逝烟云外，且看溪流自在去。”
    吟诵声渐行渐远。
    沈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是继续熬着他的糖，画着他的画。
    看着日头慢慢西斜，将溪水和对岸的雪山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望安城的炊烟，想必也正袅袅升起，融入晚霞。
    那里，碑石无声，英魂长眠。
    而活着的人，早已在漫长的告别与坚守中。
    将那座城，将那段岁月，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沉淀成了生命本身。
    风过处，糖香淡淡。
    岁月无声。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
    虽然是以安西都护府为原型的故事总觉得缺点什么。也许是资料查的不好，或者笔力不够。
    也许第一次的文不应该挑战这样的类型。
    哈哈哈哈不管怎么说，历时大半年终于完成了，多亏了现在不怎么忙，才能天安不停的写。
    后面有几个人的番外，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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