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一章京华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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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暖风醉人。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酒肆茶楼喧嚣鼎沸。
仿佛江南的血腥、北境的风沙都只是遥远不真切的传闻。
然而,在朱墙黄瓦的紫禁城内,空气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养心殿内,关于北境望安军处置及江南平叛善后的争论,已持续了整整三天。
争论的焦点,早已超出了具体事务。
演变为首辅杨廷和与兵部尚书李纲两派势力的又一次正面碰撞。
甚至隐隐牵动着龙椅上那位年轻皇帝敏感而多疑的神经。
李纲一党攻势凌厉。
他本人虽未亲自下场,但其门下御史言官们引经据典,言辞激烈:
“陛下!望安军虽复土有功,然沈如晦擅离职守,下落不明,其心叵测!”
“黑娃一介武夫,鲁莽难制,石头乃沈如晦心腹,此二人统领强军盘踞北境,实乃国之大患!”
“当借此良机,速派重臣接掌军务,分化其众,调其精锐填充九边,方可永绝后患!”
“江南虽平,然赵逆余孽未清,民生凋敝,亟待安抚。”
“然国库空虚,各处皆需钱粮,北境耗饷甚巨,若再容望安军独立超然,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字字句句,皆指向“削权”、“裁军”、“控制”。
杨廷和已是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但目光依旧锐利。
他颤巍巍出列,声音虽不高,却清晰有力:
“陛下!李尚书所言,实乃杞人忧天,迫危局于不顾!”
“北狄新败,然狼子野心未泯,秃发兀鹫虽死,其余部仍在窥伺。”
“望安军乃百战精锐,熟悉边情,黑娃、石头虽年轻,却乃忠勇之后。”
“更有文延之从中斡旋协调,北境方有今日粗安之局面。”
“若此刻强行削权换将,必致军心浮动,万一边关有失,谁来承担这千古罪责?!”
“江南之事,确需善后,然与北境防务孰轻孰重?岂可因噎废食!”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北疆,对望安军当以抚为主,徐徐图之。”
“可准其《条陈》所请,严令其恪守防区,按时禀报军情。”
“并允其见陛下述职,届时观其言行,再定行止不迟。”
“江南之困,当另寻财源,节流开源,而非自毁长城!”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
他心中天平反复摇摆。
他忌惮望安军,但也深知北境安宁的重要性。
他厌恶沈如晦的“不识抬举”,却也欣赏其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平衡朝中势力。
既不希望李纲一派过度膨胀,也不愿杨廷和一党借北境坐大。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北境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李爱卿所虑,亦是为国筹谋。杨爱卿所言,老成持重。”
“朕意…”他略一沉吟,
“准望安军所请,黑娃授”北境望安镇守使”,石头授”镇守司马”,文延之留任知府,一应事宜,暂依其《条陈》办理。”
李纲一党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不甘之色。
皇帝话锋一转:
“然,朝廷纲纪不可废。”
“着兵部即刻选派干员,任”北境巡阅使”,持朕金牌,巡查北境防务,核查员额粮饷,直达天听!”
“另,旨到之日,令黑娃、石头妥善安排军务,限期两月内,入京陛见述职!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几乎是之前妥协方案的翻版。
却加重了“巡阅使”的权限,并明确了“陛见”的期限。
这既是给了杨廷和面子,稳住了北境。
又塞给了李纲一把可以随时插向北境的刀子。
“陛下圣明!”
双方似乎都得到了部分想要的结果,只能暂时偃旗息鼓,齐声领旨。
但殿中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转移到了“巡阅使”的人选和黑娃、石头入京之后。
退朝后,杨廷和望着李纲志得意满离去的身影,眼中忧色更深。
他知道,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北境的危机并未解除。
他回到值房,立刻修书两封,一封发往望安,提醒黑娃、石头小心应对,早做准备;
另一封,则发往江南,给正在处理平叛善后事宜的心腹。询问江南财政状况,试图为北境争取一些实质性的粮饷支持。
而李纲回到兵部,则立刻召集心腹,密议“北境巡阅使”的人选。
此人必须足够“忠诚”,足够“精明”,更要足够“强硬”。
能找出望安军的错处,甚至…能激化矛盾,为日后动手创造借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也将江南的最新战报和善后难题送到了京城。
江南叛乱虽平,但留下的烂摊子触目惊心。
百业凋敝,流民数十万,瘟疫时有发生,重建家园需要海量的钱粮。
主持善后的官员在奏疏中连连叫苦,请求朝廷速拨巨款,并减免江南赋税三年以上,否则恐生新的变乱。
这份奏疏,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本就空虚的国库和皇帝的心头。
也使得朝堂上关于是否要耗费巨资维持北境强军的争论,变得更加复杂和尖锐。
北境,望安城。
刚度过一个平静的春天。
黑娃和石头收到了朝廷的旨意及杨廷和的密信。
两人在镇守使府内相对无言。
“陛见述职…”
黑娃咀嚼着这四个字,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压力还大,
“这就是鸿门宴吧?”
石头面色凝重:“是试探,也是裁决。巡阅使…恐怕来者不善。”
“大哥不在,这次,要靠我们自己了。”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石头开始精心准备述职所需的各类文书、账册,力求滴水不漏。
黑娃则加紧了军队的整训和边境巡防,他要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文延之也知事关重大,极力配合,稳定地方,不给任何人以口实。
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了刚刚喘息过来的望安城。
极北的落雪镇。
已经化名“沈三”的沈如晦,刚刚用新熬的糖浆,画出了一匹略显粗糙却神形兼备的骏马,引得围观小孩发出阵阵惊叹。
他对千里之外因他而起的朝堂风波和北境紧张,浑然不觉。
京城的风,带着暖意与算计,吹向了北方。
北境的风,带着寒意与坚守,等待着南来的使者。
而时代的洪流,正裹挟着所有人,走向最终的汇流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