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语童谣  第五十章夜雨初霁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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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任何地方都要浓烈。路憬笙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见那个叫陈敏的小女孩,她瘦得几乎脱形,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光,正安静地看着一本图画书,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是林月芬,陈俊森的姐姐。
    “她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谷祈安走到路憬笙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月芬说,只告诉孩子爸爸去外地挣钱了。”
    “治疗费还差多少?”
    “实验性疗法的前期费用就要八十万,陈俊森凑了三十万,剩下的……”谷祈安顿了顿,“他说那些孩子都活着,器官移植只取了一部分非致命组织,每个孩子拿了十万到二十万不等的「补偿费」给他们的……监护人。”
    路憬笙的指尖微微收紧,监护人…那些福利院的“货源”,那些被父母卖掉的孩子。
    “孩子们的下落呢?”
    “已经救回来七个,分布在三个省的临时安置点。还有四个在追查中。”谷祈安看了眼病房,“陈俊森很配合,他知道这是唯一能争取减刑的机会。但他咬死一点——他没见过更上层的人,所有指令和汇款都通过加密渠道,接头人每次都不同。”
    “那个海外账户呢?”
    “网侦科追踪到最终流向是东南亚某国的地下钱庄,线索断了。”谷祈安转身,“走吧,赵北星的审讯该有结果了。”
    回市局的路上,雨开始下起来。夏末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路憬笙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问:“陈俊森女儿的治疗,局里能帮忙吗?”
    谷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已经在联系慈善机构和医疗基金会。但程序上……”
    “我知道。”路憬笙打断他,“只是问问。”
    沉默在车里蔓延。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你姐姐的案子。”谷祈安忽然开口,“陈俊森交代的手法,和当年很像。但时间对不上——十年前他还在乡镇卫生院,没到本市。”
    “模仿作案,或者同一团伙的不同分支。”路憬笙的声音很平静,“地下器官交易网往往有固定的操作模板,包括目标选择、手术流程、善后方式。陈俊森可能学过那种模板。”
    “模板的来源呢?”
    “不知道。”路憬笙转过头看他,“但如果有模板,就意味着有教学者,有传承。抓住一个陈俊森,只是切掉一根触手。”
    谷祈安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陈俊森这条线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弃子。
    回到刑侦支队时,赵北星的审讯刚结束。老陈拿着记录本迎上来:“交代了不少。他说大概五年前,有个中间人找到他,让他恢复地下医疗耗材的生产,但要求用特定的包装和暗码,货不零售,全部由指定的人来取。”
    “中间人是谁?”
    “只知道绰号「教授」,没见过真容。联系都用一次性手机,声音经过处理。但赵北星说,「教授」对医疗器械的规格要求极其精确,像是专业外科医生出身。”
    路憬笙和谷祈安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老陈翻到记录本后面,“大概三年前,「教授」曾让赵北星帮忙处理一批过期麻醉剂和抗生素。赵北星发现那些药品的批次号被刻意磨掉了,但他在其中一箱的夹层里找到一张碎纸片,上面有半个红色的公章。”
    “什么公章?”
    “只能认出医院两个字,前面是什么康还是健,看不清。”
    路憬笙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十年前姐姐案发现场,也发现过类似的药品包装碎片,上面的公章残缺不全,只有一个“院”字能辨认。
    “纸片还在吗?”
    “赵北星说当时随手扔了,但记得那个公章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红,是偏暗的朱红色。”
    朱红色公章。这个细节太具体了,不像编造的。
    谷祈安立刻下令:“查全市所有名称带康或健字的医院、诊所、疗养院,重点是十年前至今使用过朱红色公章的单位。调取它们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采购记录,尤其是麻醉剂和抗生素类。”
    任务分配下去后,谷祈安把路憬笙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没事吧?”他问,“刚才你的脸色很难看。”
    路憬笙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朱红色公章……姐姐案子的档案里,那个药品包装碎片的鉴定报告提到过公章颜料的成分分析。当时技术有限,只能确定是一种已经不常用的印泥配方,主要成分是朱砂和蓖麻油。”
    “配方来源能查吗?”
    “我试过。”路憬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十七年前,全市有十七家单位还在用那种老式印泥。但逐一排查后,都没有发现问题。现在想来……可能排查得不够深,或者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谷祈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陈俊森的案子先收尾。”他说,“救回来的孩子需要安置,证据链要完整,检察院那边等着起诉。但这不代表你姐姐的案子就此搁置。相反,陈俊森这条线暴露出的「教授」,可能正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
    路憬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只是有时候觉得……明明越挖越深,但真相反而越来越远。”
    “那是因为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了。”谷祈安转过身,目光坚定,“黑暗之所以深,是因为有人在拼命掩盖。掩盖得越用力,说明下面的东西越见不得光。”
    路憬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暗夜里的灯塔,虽然遥远,但始终亮着。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谷祈安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对了,局长说陈俊森案子的专案组要保留,转为「地下非法医疗网络」专案。你和我继续搭档。”
    这在意料之中。路憬笙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进入了繁琐的收尾阶段。被救孩子的安置、证物的系统整理、案卷的撰写……路憬笙几乎泡在实验室和档案室,谷祈安则忙着协调各方,准备新闻发布会。
    周五傍晚,路憬笙终于把最后一箱证物封存归档。他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整个城市染成暖金色。
    手机震动。谷祈安发来消息:“忙完了吗?请你吃饭,庆祝阶段性胜利。”
    “还有报告要写。”
    “明天写,现在,吃饭。”
    路憬笙看着那条霸道的消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他回复:“去哪?”
    “老地方。”
    老地方是离市局两条街的一家小火锅店。店面不起眼,但食材新鲜,汤底是老板自己熬的骨汤。谷祈安带路憬笙来过两次,都是加班到深夜时来吃宵夜。
    这次是晚饭时间,店里人不多。老板认出他们,笑眯眯地引到靠窗的座位:“小谷,还是鸳鸯锅?这位小哥不能吃辣吧?”
    “清汤锅。”谷祈安替路憬笙回答,“再来盘手切羊肉,蔬菜拼盘,虾滑。”
    等菜的时候,路憬笙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雨后初霁,空气清新,街边的梧桐树叶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陈敏转到北京去了。”谷祈安忽然说,“联系到了一家愿意接收的医院,慈善基金承担了大部分费用。”
    路憬笙转过头:“她姑姑呢?”
    “一起去。局里帮她们开了绿色通道。”谷祈安涮了片羊肉,放到路憬笙碗里,“林月芬说,等小敏病好了,她会劝弟弟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路憬笙默默吃了那片羊肉。肉质鲜嫩,汤底的醇香在口中化开。
    “有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如果当年姐姐的事情发生后,也有人这样帮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谷祈安懂。
    “现在有我在。”谷祈安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也会在。”
    路憬笙抬起眼看他。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让谷祈安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为什么?”他问。
    谷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为什么?你是我们局的法医,我是队长,搭档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
    这回答很官方,但路憬笙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也是。”路憬笙低下头,继续吃菜。
    话题转向了案子。谷祈安说起对“教授”的追查进展:全市带“康”或“健”字的医疗机构共四十二家,其中八家在十年前使用过朱红色公章。这八家中,三家已经倒闭,四家改制更名,只剩一家还在运营——“康健中西医结合医院”。
    “这家医院背景有点复杂。”谷祈安调出手机里的资料,“十年前是私立医院,主打高端体检和康复治疗。五年前因为医疗纠纷被整顿,之后转型做医美和抗衰老项目。院长叫林守正,六十五岁,是本市最早一批做私立医院的。”
    “医疗纠纷的具体内容?”
    “患者投诉过度治疗和违规用药,但最后调解了事,没有立案。”谷祈安翻着记录,“有意思的是,当年的纠纷患者中,有三个是儿童,都是罕见病患者。”
    路憬笙放下了筷子。
    “患儿的治疗记录呢?”
    “医院说资料遗失了,当年的主治医生也已经离职。”谷祈安看着他,“你觉得有蹊跷?”
    “罕见病患儿、医疗纠纷、违规用药……再加上朱红色公章。”路憬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太巧了。”
    “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那些患儿家属的联系方式了。”谷祈安说,“但时间太久,很多可能已经搬家或者换号码了。”
    “还有一个方向。”路憬笙说,“药品。如果「教授」真的和这家医院有关,那他需要的那些特殊规格的医疗耗材和药品,采购渠道上一定会留下痕迹。私立医院的采购不像公立医院那么透明,更容易做手脚。”
    谷祈安眼睛一亮:“我明天就让经侦介入,查康健医院近十年的所有采购合同和资金流水。”
    火锅吃到尾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结账出门,晚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吹过来。路憬笙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他总是不习惯多穿。
    “冷?”谷祈安问。
    “还好。”
    谷祈安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侧,刚好挡住了风口。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下周一陈俊森案子的新闻发布会,你要参加吗?”谷祈安问。
    “不了,而且法医不适合出现在镜头前。”
    “也好。”谷祈安顿了顿,“那之后……休个假吧,你从调过来到现在还没休过一天。”
    路憬笙沉默。他确实需要休息,但姐姐的案子有了新线索,他怎么可能停下来。
    “休两天。”谷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就两天,我陪你。”
    路憬笙诧异地转头看他。
    “我之前的年假也没休。”谷祈安说得理所当然,“局长已经批了,我们可以去邻市转转,听说那边山里的空气很好,适合放松。”
    “可是案子——”
    “案子跑不了。”谷祈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路憬笙,破案不代表着拼命。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你需要喘口气,才能走更远的路。”
    路灯的光落在谷祈安的眼睛里,映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神情。路憬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认识自己以来,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照顾着自己——强硬的、不容拒绝的,但细想起来,都是恰到好处的关怀。
    “好。”他听见自己说。
    谷祈安笑了,那种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时,谷祈安忽然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盆多肉植物,绿油油的叶片饱满可爱。
    “给你。”他递给路憬笙,“放办公室桌上,看着心情好。”
    路憬笙接过那盆小小的植物,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瓷盆壁。
    “谢谢。”他说。
    雨后的夜晚,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大厦灯火通明,近处的老街巷里,有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路憬笙抱着那盆多肉,走在谷祈安身边。他突然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回市局的路,今晚好像有些不同。
    也许是因为雨停了。
    也许是因为,有人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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