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语童谣  第四十四章孤影潜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8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护苗”专案组的指挥部在市局大会议室临时搭建,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关系图和线索便签,红色标记触目惊心。不同警种的负责人进进出出,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语讨论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提神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高压下的寂静。
    谷祈安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球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但眼神锐利依旧,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死死盯着白板中心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陈医生”。右手虎口蝎子纹身,非法行医,地下采血,儿童生物样本买卖……这个隐藏在福利院阴影下的恶魔,已经成为“护苗”行动现阶段最关键的突破口。
    “查到了!”网安部门的小林顶着黑眼圈,语气却带着兴奋,“通过对林老板服装店近半年所有网络通讯记录的交叉比对和深度挖掘,我们锁定了一个频繁联系的境外加密IP。虽然内容无法直接破解,但通过流量分析、登录时间规律,结合刘姐供述的「送货」时间点,我们逆向追踪到几个本市的可疑落脚点接收信号。其中,城东废弃纺织厂三号仓库的关联度最高!”
    城东废弃纺织厂区,鱼龙混杂,是许多灰色交易的温床。
    “立刻调取该仓库及周边所有监控!查租赁记录、水电消耗、近期进出人员和车辆!组织便衣,外围秘密侦查,不要打草惊蛇!”谷祈安立刻下令,同时看向技侦负责人,“对「陈医生」的排查呢?”
    “全市范围内,符合「四十多岁、秃顶、戴眼镜、可能涉医」特征的人员名单有几百人。正在结合非法行医前科、医疗纠纷记录、以及社会关系中有无与林老板或者「豹哥」关联进行交叉筛查。纹身特征因为位置隐蔽,很难通过常规途径获取,正在尝试从一些……特殊渠道打听。”技侦负责人回答。
    特殊渠道,意味着线人或地下情报网络。这需要时间,也可能带来风险。
    路憬笙站在白板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受害孩子的照片上,尤其是乐乐那双受惊后空洞的大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陈医生”可能使用的非法医疗器械和药物来源的分析报告。报告指出,某些用于非法采血和简陋“手术”的器械,以及苯二氮䓬类药物,可能来自医疗废物非法回收渠道,或者通过伪造资质从一些管理不严的小型药企、医疗器械公司流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纸张边缘,眼神深不见底。在众人激烈讨论的背景下,他的沉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谷祈安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有别的想法?”
    路憬笙抬起眼,灰色眼眸里映着会议室惨白的灯光,平静得可怕:“常规排查和外围侦查,速度太慢。「陈医生」和「豹哥」都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再次消失。而且,「货源名单」上的其他孩子,等不起。”
    “那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路憬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者,我直接进入他们的「巢穴」。”
    谷祈安瞳孔一缩:“太危险了!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知道风险。”路憬笙的视线重新落回白板,“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有医学背景,熟悉解剖和采样流程,能最快判断他们在做什么。我对药物和毒理有了解,能应对可能的麻醉或下药。而且……”他顿了顿,“我看起来,不像警察。”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淡,却让谷祈安心头猛地一紧。路憬笙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甚至略带苍白阴郁的气质,确实与寻常警察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某些边缘领域的研究者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不行!”谷祈安断然拒绝,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他压下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这不符合程序!而且,你没有任何外勤卧底经验!万一……”
    “我姐姐,”路憬笙忽然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就是被类似的人带走的。在西南山区。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谷祈安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震惊地看着路憬笙,后者依旧平静,但那双灰色眼眸深处,翻涌着谷祈安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楚与决绝。
    原来这才是他调来这种小地方、对山区案件如此敏感、对这些伤害孩子的罪行反应异常激烈的真正原因。那不是简单的职业素养,那是刻骨铭心的旧伤与执念。
    “我查了这么多年,线索断断续续。”路憬笙继续低语,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向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过去,“「豹哥」的出现,「陈医生」的勾当,还有那份「货源名单」…风格、手法、目标,让我感觉……离她很近。这可能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谷祈安沉默了。他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当年他追踪杀害战友的毒贩时一样,每一个线索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但他更清楚卧底行动的凶险,尤其是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罪犯。
    “你可以派别人……”谷祈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别人不具备我的专业知识,无法在最短时间内确认核心罪行和证据。一旦判断失误或暴露,不仅计划失败,还可能危及其他孩子的安全。”路憬笙的逻辑冷静到近乎残酷,“这是最优解。至少,我能保证在见到「陈医生」或确认关键证据前,不暴露。”
    他看着谷祈安,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们「感兴趣」的身份。比如,一个急需用钱、有医学背景、对「特殊标本」或「稀有生物样本」有研究兴趣的落魄学者,通过某些灰色渠道,慕名前来「洽谈合作」。”
    这个计划大胆而精细,直击犯罪团伙可能存在的“扩张需求”或“炫耀心理”。但风险也高得吓人。
    谷祈安与路憬笙对视了足足一分钟。会议室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最终,谷祈安狠狠抹了一把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需要向上级单独请示。你,给我好好待着,不准擅自行动!”
    他转身走向里面的小隔间,关上了门。
    路憬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微微垂下眼帘。他知道谷祈安的顾虑,也清楚自己的冲动。但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也为了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停留在七岁夏天的、笑容清澈的姐姐。
    大约二十分钟后,谷祈安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断。他走到路憬笙面前,将一个微型加密通讯器和定位装置递给他,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上级同意了,但只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无法传出有效情报或确认安全,我们会强攻。”谷祈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个通讯器有紧急报警和单向传输功能,定位是最高精度的。我会带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最近的安全点。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陈医生」身份、犯罪现场、以及是否有其他被困儿童。一旦有机会,立即撤离,不许逞强!”
    路憬笙接过那些冰冷的设备,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背景和接触渠道,技术队会在一小时内伪造完毕并散播到特定的地下网络。”谷祈安继续交代,“我们会给你安排一辆车,一些「符合身份」的行李。废弃纺织厂三号仓库,就是你的目标。我们会制造一点「合理的」监控盲区和「巧合」,让你「偶然」发现那里并产生兴趣。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伸手,用力抓住路憬笙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路憬笙微微一怔。谷祈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路憬笙,你给我听好了。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这不是上级的命令,这是谷祈安个人的、带着硝烟味的、不容置疑的要求。
    路憬笙迎着他的目光,这次没有避开。在那双燃烧着担忧与怒火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战友或同事的、更加复杂沉重的东西。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的承诺,重逾千斤。
    几小时后,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停在城东废弃纺织厂区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路憬笙换上了一身略显邋遢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稍稍拨乱,脸上刻意带上了一点疲惫和阴郁。他将那个微型通讯器巧妙地藏好,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装着些旧书籍和杂乱仪器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药材/标本收购点”示意图,像个不得志又有点偏执的民间研究者,走向那片巨大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废弃厂区。
    夕阳西下,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布满裂缝和涂鸦的水泥地上。
    谷祈安站在远处一栋废弃厂房的顶层阴影里,透过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融入昏暗厂区深处的身影。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望远镜筒,指节发白。
    “各小组报告位置!”他对着耳麦低吼。
    “A组就位,控制东侧出口及制高点。”
    “B组就位,封锁西侧通道及地下管网可能出口。”
    “C组机动待命,技术组全程监控信号。”
    一道道回应在耳麦中响起,如同无形的锁链,悄然环绕着那片危机四伏的区域。
    孤影已潜行,深入虎穴。
    而猎人的目光,如影随形,在夜幕降临前最后的光线里,闪烁着冰冷的焦灼与决绝的守护。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