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博睿的落网和那本触目惊心的“藏品图录”，如同投入深水的重磅炸弹，在有限的知情范围内引发了巨大震动。证据链完整确凿，无论他如何用扭曲的“美学”为自己辩护，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法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续的审讯中，面对那本记录着他全部罪孽的图录，白博睿的精神堡垒出现了裂痕。他不再高谈阔论他的“永恒美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懑、不甘和某种计划被打断的颓丧。他依然没有过多供述“蓝蝴蝶结兄弟会”的核心机密，但默认了其存在以及自己在其中的“资深顾问”身份。对他而言，兄弟会更像是一个提供“知音”和“资源”的平台，而非需要他背叛的组织。他的全部执念，似乎都倾注在了那本图录和未完成的“永恒鹊旻”构想上。
    亓瑜朗和威廉的审讯也相继结束。在确凿的证据和白博睿落网的压力下，两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参与谋杀、处理尸体、利用俱乐部筛选猎物等罪行供认不讳。一幅由白博睿策划、亓瑜朗执行、威廉提供渠道和支持的完整犯罪图景，清晰地呈现出来。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进入司法程序。等待白博睿、亓瑜朗、威廉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审判。
    喧嚣似乎渐渐平息。
    一个阳光温煦的下午，谷祈安和路憬笙再次拜访了柳鹊旻。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审讯室或严肃的办公室，而是在她家那个种满花木的宁静小院里。
    他们带来了案件正式告破的消息，委婉地告知了她白博睿那持续数十年、最终演变成血腥罪行的扭曲执念。
    柳鹊旻静静地听着，手中捧着一杯微温的花茶，目光落在院角那株生机勃勃的白色山茶花上，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谷祈安和路憬笙，眼中没有太多的震惊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悲悯与释然。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我竟不知，自己在他眼中，成了这样一个……招致灾祸的幻影。”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两个已堕入深渊的灵魂说：“蔺耹音痴迷于声音的绝响，白博睿执着于躯壳的永恒……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求极致的美，却忘了，美之所以为美，恰恰在于它的鲜活，它的流动，它的……不完美和终将逝去。”
    “强行留住的美，不过是标本而已。而标本……是没有生命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听者的心上。
    路憬笙沉默地看着她。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用她一生的起伏和最后的沉默，诠释了比那些疯狂执念更深邃的东西。
    谷祈安郑重地说：“柳女士，请您放心，犯罪分子已经伏法，您以后可以安心生活了。”
    柳鹊旻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然又带着一丝疲惫：“谢谢你们。我累了，也该……真正地安静下来了。”
    离开柳鹊旻的家，坐回车里，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仿佛之前那些黑暗血腥的案件只是遥远的一场噩梦。
    “总算……结束了。”谷祈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路憬笙。
    路憬笙依旧坐得笔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谷祈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案子结了，绷着的弦该松一松了吧？这次你可别再用味精和油脂含量过高来敷衍我。”
    路憬笙转过头，看向谷祈安。阳光落进他灰色的眼眸里，似乎融化了一丝往日的冰冷，映出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他看了谷祈安几秒，就在谷祈安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冷静到煞风景的分析时，却见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
    谷祈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他发动车子，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向那条他提过好几次、却总被拒绝的、藏着家口碑不错的小馄饨摊的巷子。
    “这就对了嘛！我跟你说，那家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得能咬掉舌头……”
    车子汇入车流，将身后的阴影与沉重暂时抛却。
    车窗外，阳光正好，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起。
    而对于路憬笙而言，萦绕在鼻尖的，除了那即将到来的、或许确实“油脂含量过高”的食物香气，似乎还有身边这个人身上传来的、带着阳光和硝烟味道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余音渐悄，生活终将继续。
    而那些无声的证词，终将在正义与时间的见证下，归于它应有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