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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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发散在卧室里。
江之旭还沉在补眠的浅梦里——这段时间他睡眠质量很差,往往凌晨才能勉强入睡——就感觉到身边有人。
他勉强掀开一点眼帘,朦胧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自己的双肩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床头。
是江之阳。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有些蓬松的翘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否醒来。
见哥哥只是睁眼看了看又闭上,江之阳伸出小手,很轻、很轻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没动。
江之阳等了几秒,又加大了一点力气,推了推。
这次,江之旭彻底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在床边的弟弟,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下意识地摸过床头的腕表看了一眼,顿时有些失笑。
“阳阳……”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无奈,“现在才刚过七点。画馆要九点半才开门。”
他伸长手臂,把弟弟往床边拢了拢,语气是睡意未消的温柔,“而且我们家离美术馆很近,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略显失落又强忍着的小脸,心下一软,掀开自己身边的被子一角,发出邀请,“来,陪哥哥再躺一会儿,外面冷。”
江之阳似乎愣了愣,随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动作迅速地把自己的背包放在一旁的地毯上,脱掉拖鞋和外穿的毛衣,只穿着贴身衣服,像只灵活的小动物,“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哥哥温暖的被窝,在属于哥哥气息的那一侧规规矩矩地躺好。
江之旭重新掖好被角,侧过身,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弟弟的后背。
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咒语,让江之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被窝里很暖和,哥哥身上有很干净的味道。
江之阳记得,哥哥以前身上只有这种很淡、很好的香气,哥哥说那是应酬场合难免沾染,
但他总会注意,从不让自己身上有令人不适的浓重气味。
可是现在……这股熟悉的好闻气息底下,似乎隐隐缠绕着一丝别的、更沉郁的味道。
是烟草的味道。
很淡,几乎难以捕捉,但江之阳对气味敏感,还是察觉到了。
哥哥……开始抽烟了吗?
这个认知让江之阳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吗?是因为要处理爸爸留下的那么多事情吗?还是……因为他?因为他这个不中用、只会拖累人、让人担心的弟弟?
“我是累赘吗?”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冰冷的恐慌和自我厌弃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更紧地缩起来,甚至想把脸埋进被子深处,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的存在,减少一点对哥哥的拖累。
江之旭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
弟弟细微的动作发生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了。
他停下拍抚的手,稍稍用力,把试图把自己埋起来的弟弟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到弟弟眼圈有点发红,鼻尖也红红的,抿着嘴唇不说话。
江之旭心里微软,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当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疼与些许欣慰的情绪。
从父亲去世后,弟弟脸上除了空洞的平静,就是深沉的哀伤,像这样带着点委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这至少证明……弟弟的情绪,没有完全封闭。
“阳阳,”他放缓了声音,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弟弟的眼角,“是不是因为哥哥说再睡一会儿,没能立刻带你去看画展,有点委屈了?”
江之阳立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那是因为饿了?早上没吃东西,低血糖不舒服?”
还是摇头。
江之旭沉吟了一下,看着弟弟那双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知道问题可能比他想的要深。
他不再猜测,而是用更郑重的语气,直视着弟弟的眼睛,缓缓说道:
“阳阳,哥哥有时候是有点笨,不太会猜别人的心思,尤其是我们阳阳长大了,心思更细腻了。”
他顿了顿,确保弟弟在听,“但是,哥哥知道阳阳如果有心事的话,可以告诉哥哥,因为哥哥和阳阳是一家人,哥哥是阳阳最强的后盾,有事情要和家人一起解决,对不对?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哥哥是阳阳最强的后盾,这句话永远算数。所以,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哥哥说吗?哥哥想听。”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江之阳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自我质疑的门。
他积蓄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嘴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随即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呜……各个……窝……窝四不四……肋赘……”他哭得哽咽,话都说不清楚,字句混在泪水和抽气声里,囫囵一片。
江之旭没听清,但那破碎的语调里的绝望和自我否定,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赶紧把弟弟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没事,没事,阳阳不哭,慢慢说,哥哥在,哥哥听着呢……不着急……”
等江之阳这一阵剧烈的情绪宣泄稍缓,抽抽噎噎地能说出完整句子时,他才断断续续地、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哥哥……你是不是……开始抽烟了?”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我总是不好……让你担心……我是不是……很没用……是累赘……”
江之旭脸上原本因弟弟哭泣而流露出的温柔疼惜,在听清这些话的瞬间,骤然凝固了。
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痛和怒气的情绪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想到弟弟的沉默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沉重的自我攻击。
但他没有让任何负面情绪显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弟弟哭得湿漉漉的小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江之阳,你听好。”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弟弟,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的至亲。你是爸爸,还有妗姨,”提到母亲,他语气更柔,却也更坚定,“留给我最珍贵、最需要守护的念想和牵挂。”
他拇指轻轻擦去弟弟脸颊上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情感重量:
“你是我江之旭,愿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人。你比任何生意、任何财富、任何外面的东西都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吗,阳阳?”他望进弟弟犹带泪光的眼眸深处,“你不是什么累赘,你是值得被珍视、被好好爱护的宝藏。是哥哥心里,最重要的一块地方。”
这番话,像温暖的洪流,冲刷着江之阳心中那片自我否定的冰冷荒原。
他呆呆地看着哥哥,消化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然后,比刚才更汹涌、但也似乎更畅快的泪水决堤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的、委屈的、又仿佛带着某种释然的大哭。
他扑进哥哥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哭得肩膀耸动,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孤独和自我怀疑都哭出来。
江之旭任由他哭着,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眼底泛着心疼的红,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弧度。
能哭出来,能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
“好了,好了,小哭包,”等弟弟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逗他,“再哭眼睛要肿成桃子了,待会儿怎么去看卡萨的画?”
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许下承诺:“这件事也有哥哥不对的地方,人阳阳担心了,以后,哥哥要是心里有事,也第一个告诉阳阳,好不好?我们互相做对方的后盾。至于烟……哥哥尽量不碰了,好不好?别担心。”
江之阳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在抽噎,但紧紧抓着他睡衣前襟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等情绪彻底平复,江之阳哭累了,靠在哥哥怀里又迷迷糊糊睡了个短暂的回笼觉。
江之旭则一直清醒着,抱着怀里重新变得柔软放松的弟弟,看着窗帘缝隙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心中沉甸甸的,却也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
九点刚过,兄弟俩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江之阳的眼睛果然有些肿,但眼神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完全的空洞,里面似乎多了点水洗过的清澈,和一丝隐隐的、对即将看到画作的期待。
江之旭细心地给他戴好帽子和围巾,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休闲但得体的装扮。
原许和李岳已提前检查了车辆和路线。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江家大宅,载着兄弟二人,朝着美术馆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秋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
车厢内很安静,江之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身边正在用平板快速处理邮件的哥哥。
看画展本身,或许无法治愈深刻的创伤。
但在这个清晨,秋风带着他的心事消逝。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彼此依靠着前行。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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