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希的视线放在车前的雨刷器上许久，最终她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下了车。
    钟千雨也跟着下了车。
    当初，钟千雨在怀孕期间，在他们初识的那个网络平台上发了很多帖子，用的是以前的账号。
    她发了一篇又一篇的帖子，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诉说着，她的心有多么不甘，有多少放不下，还有那份每时每刻的极致思念。
    那段时间，她仿佛成了一个文学家。他们这段戛然而止的感情，仿佛只有通过文字，才能证明它真的曾经存在过。
    一直到两个孩子长大了，她出去工作了，忙着工作，忙于照顾两个孩子，忙于生计。她才疏于文字，慢慢减少了发帖数量。
    在国外养伤的期间，唐嘉茗每天都在看这些帖子，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悄悄地看，沉默地看，像一个平凡的网友一样。
    没有几乎，确是每天。
    苏醒之后，他便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向下坠沉，每一天醒来，都会往下落一些，他不知道他的心要落到什么地方。
    那场车祸几近把他击垮，但他感觉，这些文字和照片就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在拉着他，阻止他继续下沉。
    慢慢地，他觉得她更新的频率越来越少了，在她后来发的那些简短视频里，有了类似小孩子的咿呀笑声。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的世界已经焕然一新了，在她发的那些东西里，很少出现他的身影了。
    她好像放下了。
    再后来，时隔了几个周，钟千雨终于又发了一篇帖子。
    那是一段很长的视频。
    她站在他们一起放过烟花的那片海边，镜头的视角朝向大海，而镜头背后，没有痛哭。
    背景音中也没有音乐，有的只是海水潮来潮去，和海风刮过的声音。
    “哗哗，呼呼”，海面上似乎永远不会停息。望着广阔的海面，却令人感到了一种广袤的孤独。
    那段视频最下面的文字，是这样写的：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让大海把我的思念带走吧，随它去哪儿都行，北极，南极，大西洋，太平洋……就是不要再走回头路了。
    唐嘉茗能想象得到，镜头的背面，钟千雨独自站着，海水也许打湿了她的鞋袜，呜呜低语的海风或许灌满了她的衣衫，飞舞了她的发丝，她的眼里或许泪光闪烁，流下了一滴泪。
    从那以后，钟千雨再没发过一篇帖子，也没再登录过那个平台，那块地方好像被她遗忘了。
    大海是连续不断的，全世界的海都是同一片海，是连在一起的。
    一望无际而又深邃无言的大海，一定承载了很多人的思念，很多人的事与愿违，也淹没过很多人混杂的思绪。
    因此，那之后不久，唐嘉茗就在护工和金襄意的陪同下，驱车去了离离疗养院最近的海边。
    他在那里呆了整整三天。
    而陪他去大海的护工，正是连希，那是她从投资行业转行之后，第一天上班。
    “后来，他托国内的朋友，买了《春景如许》那幅画，几经周折运来S国。他把画挂在了他的房间里面，每天看着。
    后来的事就不用多少了，你靠自己渐渐有了名气，他一直在关注你。回到国内后，他就把那幅画存放到了一个专门保存画作的画廊里。”连希平静地诉说着。
    连希来看顾唐嘉茗，必然是带着目的。她本来就跟钟千雨有点像，她利用了这一点，面试时装扮成了钟千雨的样子，来吸引唐嘉茗的注意。
    果然她面试上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连希时常会模仿钟千雨的穿着打扮，出现在唐嘉茗的身边。
    他渐渐察觉到了，然后略施一计，让她露出了破绽，而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本是学投资的，之所以放弃大好的投资事业，费尽了心思来到他的身边，只为寻求一个盟友。
    得知真相后，唐嘉茗平静地说了句：“你跟连望不太像，长得不像，做起事也不像。比如说，你没有他会照顾人。”
    连希眼神疑惑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声，说：“早饭还没给我，我快饿死了。”
    连希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去拿早饭了。
    关于认识钟千雨这件事，还有钟千雨怀孕了的事，连希却只字未提。
    她们俩并肩站在海边，连希平和的嗓音响起，“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一直瞒下去的，对不起，如果我告诉他，你怀了他的孩子，那他有可能会放弃S国的一切，回来找你。
    养病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事，每天都看你的帖子，还有那幅画，可以说，如果没有你，他就很有可能，没办法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他跟你说了很多我们的事吗？”钟千雨的这句问话里，含了些酸味。
    连希顿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被诊断出有重度抑郁，每天都很焦虑，但是表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说。那些话都是我追着他说的，如果我不追问他，他一整天就只会说那么几个字。
    他会慢慢不爱说话，失去生机，变成一具空壳，那是很可怕的。只有提到你时，他才会有点兴趣。”
    “那段时间，你也辛苦了。”钟千雨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对连希说道：“我一直以为，这七年来陪着唐嘉茗的人是陆星梓，后来才知道我误会了，其实陪在他身边的是你。”
    连希摇摇头，回道：“这些不算什么，我们之间目标一致，我接近他是带着目的的。”
    她歇了口气，继续说：“后来，他的病情得到了进一步的控制，接着便开始投入构建我们的计划，投入其中。他工作起来，不分昼夜，毫无节制。最终他步步为营，换得了一场胜利，他成功地完成了一桩宇唐的投资案。
    回到国内后，我们也不敢有一丝丝松懈。我担心你会卷入这场风波中，跟他提议，要把你撇出去，要你不再跟宇唐合作。他没同意，他说你没那么脆弱，但我能看出来，他是想要帮你。”
    说完，连希深呼吸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说出下面的话，
    “千雨，我必须诚实地跟你说，在这个过程中，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身上带给我的踏实感和可靠，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他很吸引我。
    但也就止于此了，我知道，我永远都走不进他的心里。”
    钟千雨苦笑一声，“我跟他只是因为小舟和盈盈，才重新联系在一起的，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听了很惊讶，但这段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也就见惯不惯了。他对我或许还有感情，但我们现在也都无暇顾及，不再去想这些谈情说爱的东西了，这份感情也会慢慢地变成聊胜于无吧。”
    连希怔怔一瞬，随即无奈地叹口气，口气轻淡地说：“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我该说的都说了。”她转头问钟千雨，“要把你带回去吗？”
    钟千雨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那天，钟千雨一个人在海边，站了很久很久。
    我是骗你的，听了他这几年的这些痛苦不堪的经历，我怎么可能见怪不怪？
    连希，他要对得起连望，他不能对不起你。
    钟千雨独自站在海边，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