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十四章漩涡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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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主事没有拦他们。
    林烨和谢云舒走出钞关时,赵老四已经备好船。哑巴徒弟解了缆绳,平底沙船无声无息地滑出码头,混进傍晚归港的漕船队里。林烨站在船尾,看着钞关二层的窗户越来越小,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不会追。”林烨收回目光,“我们在钞关亮的那句话,他现在正在写密信往京城报。追我们反而耽误时间。”
    谢云舒蹲在船舷边,把佩剑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不像脱险,倒像被人将了一军。周承运死前说的“上面有批文”不是虚张声势。户部真有人给军粮亏空开了绿灯,巡漕御史王彦之查到了这件事,然后死于一场连尸首都没捞上来的落水事故。
    “巡漕御史是都察院的人,巡查六省漕务,有专折直奏之权。”谢云舒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杀一个巡漕御史,比杀十个周承运都重。敢动他的人,至少是二品以上。”
    “王丞相。”林烨说。
    谢云舒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二品以上的大员里,既管得着户部、又遮得住漕运的,满京城数不出几个。当朝权相王丞相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在南直隶渡口靠岸。两人刚下船,赵老四派在渡口的眼线便送来一个消息:京城来了人,正住在都司衙门里,点名要见谢云舒。
    谢云舒问是谁。眼线摇头说不知名姓,只知来人捧的是兵部文书,排场不小,都司衙门昨晚给他腾了一整个院子。
    “是我父亲。”谢云舒将刚拿到手的拜帖递给林烨。帖子上字迹刚硬,像用刀刻的——不是请,是召。镇北侯谢千里,世代军功,封疆大吏,从来不跟人商量事情。
    都司衙门的别院比宛平县衙还大。正堂上坐着的男人约五十岁,两鬓微霜,腰背笔挺,没穿官袍,只着玄色便服,气势却比任何官袍都压人。他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自己端在手里,另一盏搁在对面的空位前,还冒着热气。
    谢云舒进门便跪下:“父亲。”
    谢千里没有让他起来,目光越过了他,落在门口站着的林烨身上。那目光像沙场秋点兵,把林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了回去,没有任何评价。
    “你在宛平查税案,查到南直隶。在南直隶查到扬州,查到钞关。”谢千里端起茶盏喝了口,语调比谈军务还平,“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京城?”
    谢云舒跪得笔直:“父亲已经知道了。”
    “你抓了周承运,户部的人在钞关被你堵得不敢出门。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住谁。”谢千里将茶盏搁下,声音重了一分,“军粮案五年前就有人提过。提这个案子的巡漕御史,死了。”
    “所以更要查。”
    “你凭什么查?”谢千里看着自己这个庶子,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沙场老将对新兵蛋子的审视,“凭一张兵部调令?凭两个瓜洲卫斥候?你连王丞相的一根指头都碰不到。”
    谢云舒没有回话。
    谢千里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掷在他面前。信封上盖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双重关防,火漆完好。谢云舒拆开,看了两行,脸色便变了。
    调令。不是查案的调令,是调他入京的调令——即日启程,任兵部武选司主事。
    “王丞相点的名。”谢千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抓周承运,他升你的官,懂什么意思吗?”
    谢云舒攥着那封调令,指节发白。林烨站在门口,忽然开口替他答了:“放了周承运的案子,进京当你的主事。不放,你就永远留在这条河里——跟王彦之一样。”
    谢千里看了林烨一眼,这一次眼底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你是林烨。”他叫出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寒门秀才的名字,然后转向谢云舒说了一句“你的人比你明白”,便从正堂侧门出去了,再没回头。
    堂上只剩两个人。谢云舒将调令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林烨看着他,问了一个不绕弯的问题:“去不去?”
    “去。”谢云舒望向父亲离去的方向,“他以为把我调进京城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但京城才是所有线索汇聚的地方——王彦之死在京城,户部批文在京城,王丞相也在京城。”
    他顿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况且他给我武选司主事的位子。武选司管天下卫所武官升调,周承运的上线是谁,军粮批文从哪个衙门发出来的,全在武选司的档案里。他给我画了个牢,牢里恰好放着我要找的东西。”
    林烨没有再问。京城的漩涡比扬州深一百倍,但谢云舒说对了一件事——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方向。他们从宛平到南直隶再到扬州,追的不是钱、不是账,是一根线头,线头的另一端握在京城某个人的手里。
    如今这个人主动动了。动,就会有破绽。

    作者闲话:

    感谢读者大大支持,写完忘发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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