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七章丁字第三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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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正,府衙后门。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吏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林烨从巷口暗处走出,亮了一下手中的侯府令牌。书吏脸上的紧张松了几分,将门拉开半扇,把林烨让了进去。
    “世子交代过,”书吏压低声音,“公子要找什么,只管去。档案房这会儿没人,换班的还没来。”
    这人便是丁复,瘦长脸,说话时眼神往地上瞟,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搓来搓去,一副生怕多待一刻的模样。林烨点头道了声谢,便穿过回廊往中院走。
    档案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满屋都是陈年纸墨的味道。四壁从地面到房梁全是木格柜,每一格都塞满了卷宗与簿册,按天干地支编号。林烨举起火折子,沿着柜格一排排找过去——丙字柜、乙字柜、甲字柜。尽头处,最矮的那排,积了灰的铜牌上刻着“丁”字。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第三格。指尖触到的是空的。那格子里本该放着卷宗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积灰印子,四方形状,是长期搁置卷宗留下的痕迹。卷宗被人取走了。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
    林烨没有慌。他举火靠近,仔细察看那方空出来的位置。灰印边缘整齐,取走卷宗的人动作利落,不是匆忙间抽走的。他又伸手去探相邻的格子,一本一本翻过去,都是些陈年的田亩册和户籍录,翻到最底层果然摸到一卷薄薄的簿册,藏在田亩册后面,外头没写标题。
    抽出来一看,封皮上干干净净半个字也没有。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那枚暗红色的官印——印泥颜色发暗,油迹微微洇开,与他在赵家账册夹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再往下翻,一页页全是五年前的漕运明细。每一笔入库银与实收的差额,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经手人和核批人。
    他找到了沈墨藏了五年的东西,却不是放在丁字第三柜,而是藏在丁字柜底层的夹缝里。五年前沈墨入狱前,把卷宗从原处移到了这里,连钱推官都不知道。
    林烨将卷宗塞进怀中,灭掉火折子,刚出档案房的门,就听见回廊那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靴底踏在石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林烨没动,背后的门缓缓合上。
    灯笼的光先转过了廊角,紧跟着是麻脸捕头和另一个衙役。麻脸捕头一手提灯笼,一手按着腰刀,转过弯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林烨?”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怎么在这儿?”
    林烨不答反问:“你今晚不该当值。”麻脸捕头的排班他在狱中就摸清了,今夜不是他的班。
    “钱大人让我来巡一圈。”麻脸捕头将灯笼举高,照了照林烨身后的门,又照了照林烨的脸,“深更半夜跑档案房来,想偷什么?”
    林烨没动,也没解释。他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麻脸捕头的神情——那脸上除了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被临时叫来的烦躁。钱推官果然知道卷宗的事,但他只派了个捕头来堵人,而不是带齐人马把档案房围了。他怕动静太大,怕别人知道这卷宗的存在。
    麻脸捕头见他不出声,伸手便来扣他的肩膀:“问你话呢——”
    林烨侧身闪开了。前世学的那些格斗技巧虽然许久不用,躲一个捕头的粗手笨脚还是够的。他又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廊柱,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怀中那方侯府令牌。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声音被墙壁挡了几重,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狱”、“出事”几个字。
    麻脸捕头脸色变了,回头骂了一句,又看了林烨一眼,终于没能再纠缠。他收回手,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站这儿别动”,便招呼衙役往大牢方向赶去。
    林烨没有等他。
    麻脸捕头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在廊道尽头,他已经转身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怀中那卷没有标题的卷宗贴着胸口,纸张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系统光屏在他疾步穿过暗巷时亮了起来:“文气+30。当前进度:100/100。过目不忘剩余时间:4小时。新功能解锁:下笔有神(待激活)。”
    他没有心思去看新功能的说明,满脑子只有沈墨的名字。钱推官今晚派人来档案房堵他,又同时让麻脸捕头去大牢——这不是巧合。姓钱的想在审期之前,把证据和人证一起清干净。
    从府衙到大牢只有两条街,他几乎是跑的。但等他赶到时,大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映得铁栅栏明晃晃的。林烨挤过人群,亮出令牌冲进甬道。最里面那间监房的门敞开着,地上撒着打翻的粗瓷碗,粥水混着白沫淌了一地。
    沈墨靠着墙壁坐着,脸色发青,呼吸又急又浅。看见林烨冲进来,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后生,你慢了一步。”
    “我找到卷宗了。”林烨蹲下来,“别说话,我去叫大夫。”
    沈墨摇头,干瘦的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塞进林烨手里。
    “那卷宗上没有钱瘸子上线的人名。他只管收钱,不管记账。真正核批的那个人,印是”承运”,人不在府衙。”沈墨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我记下了。五年前每笔银子进来,都有一份副册送出去,送的不是钱瘸子,是另一个人。”
    “谁。”
    “周承运。漕运总督衙门的参将,军粮转运的经手人。他的真名,卷宗上不会写。但这个——”他指了指林烨手中的灰布包,“是刘兴发死前交给我的。”
    林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残破木牌,断口处参差不齐,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那木料乌沉沉的,纹路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事。背面还有半个朱红的火漆印,印文残缺,只看得出一个“运”字。
    “赵家商行的军粮生意,就是他给的。没有他,钱瘸子连赵家的一粒米都不敢碰。”沈墨咳了两声,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响,“收好。这东西比卷宗重要。”
    林烨握住那半块木牌,站起来叫大夫。沈墨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叫了。毒不是今晚下的,是五年前就开始下的。”老书办将头靠上潮湿的墙壁,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慢慢涣散,“五年的霉米饭,五脏六腑早烂透了。他们不杀我,是因为我能帮他们把假账做平。”
    他说完这句话,咳嗽停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合上了眼。
    林烨在他旁边站了很久。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喊“让开”,有人提着药箱跑进来又停住。他把灰布包重新包好,贴着胸口收在最里面,转身走出监房。
    麻脸捕头正在甬道那头和狱卒说话,看见林烨出来,脸上的表情既惊又疑。林烨没有看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出大牢。夜风迎面扑过来,灌进他衣领,冷得人发颤。
    他抬头看了看天。过目不忘的时限还有四个小时,卷宗在怀里,木牌贴着心口,明天就是审期。
    谢云舒还在侯府没有回来。林烨摸出那面刻着“谢”字的令牌,在掌心里握紧,往旧宅的方向走去。这块令牌从今晚起,他要自己用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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