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走出破庙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七个人跟在她身后，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走路打晃，但都活着。那个最重的男人被人架着，也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周冲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浑水。
    林烨走到他面前，站定。
    “一个都没死。”她说。
    周冲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不是瘟疫。”林烨说，“是吃坏东西加上淋雨。有干净的水，有药，能熬过去。”
    周冲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七个人。他们站在破庙门口，像一群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但确实是活的。
    “你想要什么？”他问。
    林烨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冲心里莫名一紧。
    “周大人爽快。”她说，“第一，从今天起，队伍里所有人的伤病归我管。谁病了，谁伤了，我说了算。”
    周冲眯起眼：“你？”
    “对。”林烨说，“您那些官差，认银子不认人。病人拖累了队伍，他们恨不得一脚踹下山。但我不一样——”
    她顿了顿，“我让他们活。活下来的人，能走到流放地，能干活，能给周大人挣银子。”
    周冲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第二，”林烨继续说，“我要优先拿资源。草药、干净的水、多余的干粮，得先紧着我。我活着，这些人才能活着。”
    周冲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要。”
    林烨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您这趟差，上头给您多少钱？”
    周冲一愣。
    “押送流犯，按人头算钱。”林烨说，“死一个，扣十两。活一个，赏五两。对吧？”
    周冲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烨，像要把她看穿。
    “你怎么知道？”
    林烨没回答，只是继续说：“四十七个囚犯，全须全尾送到，您能拿二百多两赏银。死一半，赏银没了不说，还得赔钱。您算过这笔账吗？”
    周冲不说话了。
    林烨往后退了一步，冲那七个人招招手。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站在林烨身后。
    “这七个人，我给您保住了。”林烨说，“接下来还有三十几个。周大人，您是想要眼前这点孝敬，还是想要那二百两赏银？”
    周冲盯着她，眼神变了又变。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林三小姐，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行。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天起，队伍里的伤病归你管。要什么东西，直接来找我。”
    林烨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周冲挑眉。
    “我要独立于林家之外。”林烨说，“我做的事，跟林家没关系。林家的事，也跟我没关系。”
    周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倒是撇得干净。”他说，“行，我记住了。林烨是林烨，林家是林家。”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
    “周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掀开车帘，露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怒容，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林烨。
    周冲看都没看她：“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她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周冲面前，指着林烨：“这小贱人毒害嫡母，是林家的罪人！她凭什么独立于林家之外？她的事就是林家的事！她惹了祸，得林家担着！”
    周冲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对着林烨时冷得多。
    “王夫人，您是不是搞错了？”他说，“您现在是流犯，不是侯府夫人。林家？林家算什么东西？”
    王氏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婉从马车那边跑过来，扶住王氏，眼眶红红地看着林烨：“妹妹，母亲再怎么说也是嫡母，你怎能——”
    “闭嘴。”
    林烨的声音不大，却让林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林烨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林婉，你我心知肚明，嫡母是怎么”病”的，我又是怎么被”诬陷”的。”她说，“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敢招惹我——”
    她顿了顿，笑了。
    “周嬷嬷和李婆子怎么死的，你猜？”
    林婉的脸一下子惨白。她扶着王氏往后退了一步，像见了鬼一样。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林婉死死拽住，硬拖回了马车。
    周冲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林三小姐，厉害。”他说，“我周冲在道上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小姑娘。”
    林烨没接话，转身就走。
    阿黛追上来，眼睛亮得吓人：“林烨，你太厉害了！你看王氏那张脸，哈哈哈哈……”
    林烨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沈墨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看着她走过来。他的脸色还很差，但眼睛有了神采。
    “独立于林家之外。”他说，“这一步走得不错。”
    林烨在他旁边停下，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走吗？”
    沈墨点点头：“死不了。”
    林烨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破庙那七个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她后面。他们的步子很慢，很艰难，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阿黛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追上去，小声问：“林烨，咱们去哪儿？”
    林烨头也不回。
    “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流放路上，照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身上。远处，马车那边，林婉掀开车帘，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里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