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冲盯着林烨，眼神复杂。
    “说。”
    林烨指了指身后的破庙：“里面七个人，不是瘟疫。是吃了发霉的东西，加上淋雨，引起的急症。能治。”
    周冲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林烨说，“以前村里闹过，死了一半人。活下来的，都是喝热水、饿两顿、扛过来的。”
    周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烨继续说：“我帮您把人治好，路上少死几个，您交差也好看。条件——”
    她顿了顿：“我要的东西，您得给。草药，干净的水，多余的干粮。还有，这些人好了之后，归我管。”
    周冲笑了：“归你管？你以为你是谁？”
    林烨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周大人，您路上死多少人，上头有数吗？”
    周冲的笑容僵住。
    “流放三千里，死一半是常事，死三分之一是运气好。”林烨说，“但如果一个都没死呢？您猜上头会不会多看您一眼？”
    周冲盯着她，眼神变了。
    很久之后，他冲手下摆了摆手：“她要什么，给什么。”
    林烨转身往回走。
    “林烨。”周冲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
    “你要是治死了呢？”
    林烨没回头：“治死了，算我的。”
    她跨进庙门时，里面的人都看着她。那个梗着脖子的男人第一个开口：“林姑娘，我们真能活？”
    林烨没回答，径直走到角落，开始清点刚才送来的东西。草药，干净的水，干粮，还有一卷干净的布。
    她把东西分类放好，然后站起身，看着那七个人。
    “能活。”她说，“但得听我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林烨没有休息。
    她先烧了一大锅开水，让每个人用热水擦身。然后把带来的草药分拣出来，有些煮水，有些捣烂敷在伤口上。
    最难的是那个最先发病的男人。他已经开始脱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出血。光喝药不够，得补液。
    林烨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卷干净布上。她走过去，把布撕成几条，然后用开水煮过。接着，她从一个水囊里倒出干净的水，加了点盐，搅匀。
    “把他抬过来。”她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男人抬到她面前。林烨蹲下，用煮过的布条蘸了盐水，一点一点往男人嘴唇上抹。男人下意识地舔着，喉咙微微蠕动。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眼下只有这个。
    门口光线一暗。林烨抬头，看见沈墨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做这一切。看她蘸水，抹嘴唇，换一条布，再蘸水，再抹。动作机械重复，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半个时辰后，男人的嘴唇不那么干了。林烨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给他喂点水。”她对旁边的人说，“慢点，一滴一滴来。”
    她站起身，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她。
    林烨稳住身形，转头看见沈墨站在旁边，手还伸着。
    “死不了。”她甩开他的手，走到墙角坐下。
    沈墨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这手法，军中学的？”他问。
    林烨闭着眼：“自己琢磨的。”
    沈墨没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过来。
    林烨睁开眼看看他，又看看饼子，接过来，慢慢啃着。
    “你那解毒丹，我用了一颗。”她说，“那个病得最重的，烧得厉害，我怕他撑不住。”
    沈墨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烨啃饼子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她问。
    沈墨没回答，反问她：“你为什么救我？”
    林烨看了他一眼，继续啃饼子。
    “有用。”她说，“你活着，对我有用。”
    沈墨笑了，难得的，真真切切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确实是笑。
    “一样。”他说。
    林烨没再说话。
    天黑时，那个最重的男人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林烨蹲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泪流下来了。
    林烨站起身，走出庙门。
    月光很好。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林姑娘。”身后有人叫她。
    是那个梗着脖子的男人。他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叫赵大，以前是杀猪的。”他说，“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烨看着他，没说话。
    庙里，另外几个人也都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点点希望。
    林烨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周冲的营地灯火通明。马车边上，王氏的帘子又掀开了一条缝。
    她转过身，看着赵大。
    “起来。”她说，“省点力气，明天还要赶路。”
    赵大爬起来，咧嘴笑了。
    林烨走回庙里，在墙角坐下。沈墨还坐在原来的地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你那半块饼子，”她轻声说，“算我欠你的。”
    沈墨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外面，夜风吹过山坳，带走了庙里最后一丝药味。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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