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的“细节”准时出现在加密缓存区。简练如作战指令：城东废弃车场，三号仓库西北角通风管道，有近期人为移动痕迹，遗留一枚非标准零件（附照片），零件编号可追溯至某批受管控医疗设备。建议“无意遗落”关联线索于安全屋周边。
    林烨捏着打印出的零件照片，纸张边缘锋利。计划清晰，执行却如履薄冰。他要扮演一个偶然发现秘密、惊慌失措试图掩盖却露出马脚的“线索携带者”。
    他选在清晨行动。将照片一角故意折叠、沾上污渍，塞进一个半旧的烟盒，然后“不小心”遗落在前往新安全屋（沈确提供，位于城东边缘）途中的一条小巷口。那里有个早起清扫的环卫工，大概率会捡到并打开。
    同时，他用那部改装手机，向陈明的某个次要联系邮箱（从沈确资料里获得）发送了一条匿名、内容混乱的加密讯息片段，其中包含“车场”、“零件”、“L”等关键词，但措辞颠三倒四，像是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做完这些，他回到安全屋——一个位于老旧小区顶层的空置公寓，沈确提前准备了基本生活物品和简陋反监控设备。他安静等待，像设下陷阱的猎人，也像等待被捕获的猎物。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流逝。他检查系统，能量点还剩450。没有新任务。沈确那边也再无消息。只有窗外城市的噪音，规律而无情。
    午后，探测仪发出第一声轻微蜂鸣。不是追踪剂频段，是常规无线信号扫描。有人在附近活动电子设备，功率不大，但持续。
    林烨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正常，但对面楼顶，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晃过。望远镜？还是错觉？
    蜂鸣断续响起。对方在尝试定位，但不够精确。
    他退回屋内，检查沈确留下的反监控设备。一个小型指示灯在微弱闪烁，显示有被动红外扫描掠过窗户。
    来了。陈明的人。比他预想的快。
    他没有慌乱，反而按照“惊慌失措”的剧本，开始在屋内略显焦躁地踱步，几次靠近窗户又快速离开，将那张零件照片的复印稿（故意揉皱）“不小心”掉落在书桌角落，一半塞进书本下。然后，他拿起那部老式手机，做出拨号又挂断的犹豫姿态，最后颓然坐下，手指插入头发，扮演压力巨大的模样。
    屋外扫描的频率在变化，时而集中，时而散开。他们在观察，在评估。
    天色渐暗。林烨吃了点东西，保持体力。他知道，第一阶段的“表演”已经送达。接下来，要看陈明如何“解读”，以及何时“接触”。
    深夜，手机震动。不是来电，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林烨辨认出这是一种简单的替换密码，解码后是：“明早八点，社区公园东长椅。一个人。”
    没有署名。语气是命令式。
    陈明？还是他手下？林烨无法确定，但鱼儿显然开始试探咬钩了。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很快，对方发来第二串乱码，解码后多了一个词：“关于”零件”和”老地方”。”
    “老地方”——这是沈确在后巷约见他时的用词。对方在暗示他们知道那次会面？还是沈确故意泄露了这个词，作为“线索”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陈明掌握的信息比预想的多，警惕性极高。
    林烨感到一丝寒意。计划似乎在进行，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在暗中模糊、转换。他按照沈确的剧本布置痕迹，但陈明这个“猎物”，显然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调查、试探，甚至可能反过来布置陷阱。
    他回复：“好。”
    必须去。这是接触，也是试探。他要看看陈明到底知道了多少，态度如何。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社区公园空旷冷清，晨雾未散。东侧长椅旁有几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林烨穿着厚重的旧外套，戴着口罩，双手插兜，慢步走近。
    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不是陈明。是阿龙。那个在“云端”餐厅和后来监视他的魁梧保镖。
    阿龙穿着黑色夹克，坐姿挺直，目光锐利如鹰，看到林烨，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林烨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清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先生很忙。”阿龙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让我来问问，林先生最近……好像对一些旧东西很感兴趣？”
    他直接叫了“林先生”，而非“叶先生”。开门见山。
    “旧东西？”林烨反问，语气保持平淡，“我不明白。”
    阿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正是那张零件照片的清晰版，没有污渍和折叠。“这个。还有，城东车场。”他盯着林烨，“陈先生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捡”到这些的？又为什么，偷偷打听”L”开头的编号？”
    问题直接，带着压迫感。阿龙的眼神像铁钩，试图撕开伪装。
    林烨按照预定策略，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回避：“我只是……偶然听到些闲话。觉得不对劲，想自己看看。”
    “闲话？”阿龙身体微微前倾，压力感增强，“从谁那儿听的？”蓝调”后巷那位？”
    他果然知道了后巷会面！
    林烨心头一紧，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不认识那个人。他只是……问我有没有丢东西。”
    “丢东西？”阿龙冷笑，“丢的是这个吗？”他又掏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打印照片，是后巷监控的截图，沈确的背影，林烨的侧脸，以及远处阿龙自己的模糊身影。
    “陈先生很关心，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阿龙语气转冷，“和来历不明的人接触，私下调查内部旧案……这很不明智，林先生。”
    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林烨知道，此刻不能软弱，也不能全盘否认。他需要抛出一点“真实”的恐惧和“线索”，引导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慌乱（部分是表演，部分是真的）：“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之前在……在替”叶先生”处理一些旧资料时，看到过类似的零件编号，和……和一个”L-07”的标记放在一起。后来就听说……听说当年有些事没搞清楚，有人还在查……我害怕！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会不会牵连到我！我没想查什么！”
    他语无伦次，重点突出了“L-07”、“当年旧事”、“害怕牵连”。这是沈确剧本的核心——引导陈明联想到自己的污点，怀疑林烨意外触碰了内部调查的边角。
    阿龙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林烨，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和分量。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你还看到了什么？关于”L-07”？”阿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沉。
    “没了！真的没了！”林烨急忙摇头，“就是些零碎记录，我不敢多看，就记得编号和车场有点关联……求你跟陈先生说，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惹麻烦！”
    示弱，撇清，但留下“车场关联”的钩子。
    阿龙缓缓收起照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烨：“今天的话，我会转告陈先生。林先生，我劝你，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这种身份能沾边的。好好当你的”司机”，或许还能活得长点。”
    警告完毕，他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烨独自坐在长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阿龙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凌厉，对“L-07”的敏感度也极高。陈明的疑心和恐惧，恐怕远超预期。
    计划在推进，但方向盘似乎有些偏移。陈明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猎物，而是一头被戳到旧伤、既惊且怒、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困兽。
    他起身，慢慢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确发来的新讯息，只有三个字：“反应如何？”
    林烨回复：“咬钩了，但很凶。他知道了后巷。”
    片刻后，沈确回复：“正常。继续。清单。”
    还是在催问“特殊资源回收清单”。沈确对那个的兴趣，似乎丝毫不减。
    林烨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冲突的引线已经点燃，三方博弈的棋盘上，棋子正在移动。而他，这个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必须在猎人与困兽之间，在系统与观察者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下一次接触，陈明会亲自出面吗？他会给出“清单”作为交换或试探吗？而沈确，到底想在“清单”里找到什么？
    疑问如冰锥悬顶。但他只能向前，在越来越浓的雾中，摸索前行。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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