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深空临时锚点稍作稳定，可昆仑号舰桥里的气氛，比在火星战场正面硬刚收割者时还要压抑。
    光屏上，十七名出现神经症状的船员名单列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症状报告都看得人头皮发麻：记忆闪回、胡言乱语、间歇性失神、对熟悉的人毫无反应……活脱脱就是当年火星遗迹记忆迷宫的翻版。
    可他们明明已经离开火星万里之遥。
    “将军，医疗舱那边已经顶不住了。”通讯员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紧，“被隔离的船员情绪炸得厉害，都说自己没病，是被冤枉的，再这么关着，怕要出乱子。”
    “没病？”凯勒嗤笑一声，满脸戾气，“真等两眼一翻、抬手就打自己人，那就晚了！现在不看住，等病毒全面渗透，谁也救不回来！”
    陈渊站在指挥台中央，目光沉沉地望着深空。
    断尾求生的剧痛还没散去，潜伏病毒的阴影又笼罩下来，现在连船员的精神都出了问题。他很清楚，舰队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扯，就会彻底断裂。
    恐慌比病毒更可怕。
    猜忌比敌人更致命。
    “传我命令。”陈渊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压下所有嘈杂，“所有出现神经症状的人员，以及从三艘感染舰上撤离的幸存者，全部集中隔离。”
    “医疗组全员待命，进行生理、神经、意识三层全面检测，任何细微异常都不准漏掉。”
    这话一出，舰桥里顿时有些骚动。
    把幸存者也一起隔离？那可是好不容易从被击沉的友舰上救回来的弟兄，这么做，未免太不近人情。
    “将军，这……会不会太严了？”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开口，“幸存者们都接受过初步检查，没发现异常啊。”
    “异常不是用眼睛看的。”陈渊眼神锐利如刀，“纳米病毒能潜伏在系统底层，就能藏在人体里。那三艘船失控到什么程度，你们比我清楚，谁敢保证，幸存者里没有被渗透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现在的不近人情，是为了保住整支舰队的命。”
    没人再敢反驳。
    命令迅速下达全舰队。
    医疗舱、备用舱室、封闭式隔离区……昆仑号立刻进入战时管制状态。穿着防护服的医疗兵和陆战队队员穿梭在船舱里，将一个个或配合、或抗拒、或嘶吼挣扎的船员送进隔离区。
    “我没病！你们凭什么关我！”
    “放开！我要见将军！我是无辜的！”
    “你们这是滥抓无辜！”
    哭喊声、怒骂声、撞击舱门的声响，隔着厚重的隔离墙都能隐约传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主炮手瘫在座位上，叹了口气：“唉……好好的远征，打成一锅粥，现在还要自己人关自己人，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凯勒脸色难看，“等哪天有人突然失控，把昆仑号炸了，那才叫真的完了。”
    陈渊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叶琳，安全审查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就绪。”叶琳立刻调出一套复杂的检测程序，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全舰队所有人，从舰长到普通船员，逐一进行背景核查、行为分析、生物特征比对。所有数据和档案交叉验证，有一点偏差，立刻标记。”
    她指尖一点，主光屏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船员信息列表，每个人的头像、档案、服役记录、火星任务行动轨迹，一览无余。
    “系统会自动标记异常行为：无故失联、私下接触感染区、异常登录核心系统、情绪剧烈波动……”
    “好。”陈渊点头，“审查从核心船员开始，逐层往下，我第一个接受核查。”
    他以身作则，舰桥上的船员们再无二话。
    审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疗检测和安全核查同时推进。医疗舱那边不断传来报告：大部分船员只是过度恐慌导致的应激反应，真正出现明确神经异常的，还是最开始那十七人。
    可越是平静，陈渊心里越是不安。
    收割者布下的局，不可能这么简单。
    病毒爆发、友舰自毁、精神异常……这一连串手段，环环相扣，阴毒至极，没理由在最关键的渗透环节，只留下这么点痕迹。
    一定还有漏网之鱼。
    “将军！”
    突然，叶琳一声低呼，打破了舰桥的平静。她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了？”陈渊快步上前。
    叶琳手指颤抖着指向光屏，声音发紧：“审查……审查出问题了！两个人！两个工程兵！”
    光屏上，两段对比信息被强行置顶。
    左侧是档案记录，右侧是实时生物检测结果。
    瞳孔纹路、声纹频率、指尖毛细血管分布、甚至细微的骨骼密度……
    所有数据，都存在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偏差。
    “他们是谁？”凯勒凑过来，脸色骤变。
    “都是从火星遗迹撤回来的，来自不同国家，分属不同小队。”叶琳快速调出两人资料，“在任务里负责设备维护，全程表现正常，作战、撤离、汇报，没有任何出格行为，谁都没怀疑过他们。”
    “表现正常，才最不正常。”陈渊眼神一冷，“两个人，不同国家，不同单位，同时出现生物识别偏差？这绝不是巧合。”
    他立刻抓起通讯器：“隔离组注意，立刻锁定工程兵马库斯、林野，两人列为最高风险等级，加强管控，不准任何人接触，医疗组立刻进行深度检测！”
    命令刚下达，隔离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
    “嘀——嘀——！隔离区C7舱门异常！有人试图强行突破！”
    “报告！目标马库斯、林野突然失控！攻击看守人员！”
    “他们……他们力气大得不正常！眼神不对劲！”
    陈渊猛地一拍指挥台：“什么？！”
    光屏瞬间切换到隔离区监控画面。
    只见原本安静配合的两名工程兵，此刻如同变了一个人。眼神空洞呆滞，动作僵硬却爆发力惊人，几下就挣脱了束缚带，对着厚重的隔离舱门疯狂捶打，金属门板都被砸出凹陷！
    他们的动作姿态，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被操控的傀儡。
    “是镜像！”叶琳失声惊呼，“和火星上那些仿生体一样！这两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舰桥内一片死寂，所有人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一直以为，病毒只是入侵系统、干扰神经。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收割者的手段，远比想象中更加恐怖——
    它们竟然能直接替换掉一个人，用某种诡异的方式，制造出以假乱真的替身，混在舰队里，潜伏至今！
    “妈的！阴魂不散！”凯勒气得破口大骂，“从火星一路跟到这儿，当我们是软柿子随便捏吗！”
    陈渊死死盯着画面中失控的两人，心脏狂跳。
    14号昏迷前的那句话，再次在脑海里炸响：
    “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呼唤我……在遗迹更深处……不是耿磊……更古老……”
    原来，从火星遗迹里带出来的，不只是病毒、数据、伤痛。
    还有这种，能悄无声息替换人类、渗透全军的怪物。
    “隔离组，立刻释放麻醉气体，全力压制！不准伤人性命！”陈渊厉声下令，“留活口！我要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多少同伙！”
    “是！”
    隔离区内，麻醉气体迅速释放。
    那两名替身傀儡疯狂挣扎了几分钟，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缓缓瘫倒在地，被医疗兵牢牢控制住。
    危机暂时解除。
    可舰桥里，没有一个人松气。
    叶琳看着两人的检测数据，脸色越来越白：“将军，他们的体内……检测到大量纳米机械单元，和病毒同源，但更高级，直接接管了神经系统。本体意识，可能早就没了。”
    换句话说。
    这两个人，早就死了。
    活着的，只是收割者操控的皮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舰队。
    审查还在继续，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根刺。
    你身边并肩作战的战友，早上还和你说笑吃饭，可能……早就不是人了。
    “继续查。”陈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一个查，一项一项比对，就算把整支舰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所有潜伏的隐患，全部挖出来！”
    “收割者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我偏不让它们如愿。”
    光屏上，审查进度条还在缓慢推进。
    那两名被替换的工程兵，只是一个开始。
    叶琳悄悄看向陈渊，欲言又止。
    她在刚才的检测中，在傀儡体内发现了一段加密指令。
    那段指令里，清晰地写着一个坐标，一个目标，一个等待开启的协议。
    坐标指向木星。
    目标指向地月防御网。
    协议代号——
    唤醒。
    而此刻，在舰队之外的黑暗深空里，几艘收割者侦察艇远远吊在后方，如同冷漠的猎手。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收集着数据。
    收集着人类舰队恐慌、审查、内斗、分裂的每一个细节。
    陈渊望着深邃黑暗的宇宙，握紧了拳头。
    他很清楚。
    隔离、审查、压制傀儡……都只是治标。
    真正的幕后黑手、真正的病毒源头、真正能毁灭一切的唤醒协议，还藏在看不见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反而，才刚刚进入最凶险、最黑暗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