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路上的风雪骤然停歇，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残影。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脚下的青石板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虚空，而是温润坚实的地面。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砸落在尘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白练，久久不散。
    这是道心洗礼后的通透，也是神魂强盛的征兆。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主依旧负手而立，只是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赞许。老者微微颔首，苍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心若磐石，百折不回。陈默，你过了第一关。但修真界弱肉强食，仅有坚定的道心尚不足以立足，还需有守护这份道心的力量。”
    说罢，老者大袖一挥，指向广场中央那座巍峨耸立的石台。
    “第二关，斗法台。修真与武道，虽殊途同归，但手段天差地别。既然你想入我混元宗，便需看看你这”半步筑基”的武道修为，在我修真者眼中，究竟有几斤几两。”
    陈默闻言，神色不动，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并非恐惧，而是体内那蛰伏已久的力量在隐隐躁动。他一步迈出，身形如松，朝着斗法台走去。
    周围原本死寂的空气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斗法台四周的看台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数十道虚幻的身影，那是混元宗历代长老的残魂，亦或是正在闭关修炼的弟子们的神念投射。
    一道道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有漠然，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宗主带回来的凡人武夫？”一道尖锐的传音刺入陈默耳中，“根基驳杂，灵气稀薄，连练气期圆满都不如，也配踏足这斗法台？”
    “哼，由武入道？那是万年前的老皇历了。如今这世道，武道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戏法，岂能与法术争锋？”
    陈默充耳不闻。他在长安的腥风血雨中走出，见惯了权谋倾轧，听遍了冷嘲热讽，这些修仙者的优越感，对他而言不过是浮云。他心中所想，唯有如何在这陌生的规则下，撕开一道口子，证明自己的路，没有错。
    登上斗法台，对面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缓缓走出。
    此人看起来二十许岁，面如冠玉，神态清冷，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他并未正眼看陈默，只是随手一挥，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便悬浮在他身侧，剑身嗡鸣，吞吐着尺许长的剑芒。
    “筑基中期。”陈默只一眼，便判断出了对方的修为。
    体内大宗师巅峰的感知力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尽管对方身上散发的“法力”波动让他感到陌生且压抑，但那种如同面对猛兽般的危机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宋青，筑基中期。”那年轻弟子淡漠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既然是宗主法旨，我手下会有分寸。你若撑不过十息，便自行认输，免得伤了性命。”
    “多谢指点。”陈默微微拱手，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之上。那是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并非什么法器，但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得罪了。”
    宋青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一点。
    “去。”
    悬浮在身侧的飞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陈默咽喉！这一剑，快若闪电，且并非直线刺入，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封死了陈默左右闪避的退路。
    这就是法术！
    并非武道招式的虚实相生，而是纯粹的能量驾驭，是超越物理规则的神通。
    陈默瞳孔骤缩，但他没有退。在大宗师的战斗中，面对未知的变化，退即是死。他脚下猛地一踏，斗法台坚硬的岩石竟因这一踏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不退反进！
    陈默的身形微微一侧，那飞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几缕发丝被剑气削断，飘落在地。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精钢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一股沉闷的爆鸣声，狠狠斩向那道飞剑的后方——那是宋青神念操控的必经之路。
    “叮——！”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凡铁与法器相撞，竟然没有断裂？宋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更让他震惊的是，一股磅礴刚猛的力量顺着飞剑倒卷而回，竟震得他神魂微微一颤。
    “好霸道的内力！”宋青冷哼一声，手指变换法决，“雕虫小技。”
    悬浮的飞剑瞬间光芒大盛，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瞬间化作四道剑影，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同时绞杀而来。这一次，剑气纵横，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陈默笼罩其中。
    看台上的传音声更响了：
    “宋师兄动了真格，这”四象剑阵”威力无穷，这武夫怕是要输了。”
    “凡俗剑法再精妙，又怎能挡得住法术的群攻？”
    陈默站在剑网中心，看着四周呼啸而来的利刃，眼神却愈发冷静。他在风暴中心，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
    体内，那股尚未完全转化为“真元”的庞大内力，在《混元先天功》的疯狂运转下，开始沸腾。他尝试着按照老宗主传授的口诀，强行压缩、凝练这一股股狂暴的能量。
    “法术是灵力的运用，那我的武道，为何不能是肉身的法术？”
    陈默心中一声低吼，周身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这不是什么护体法术，而是将内力压缩到极致后，透体而出的“罡气”！
    “破！”
    他不避不让，整个人如同一出膛的炮弹，迎着最密集的剑网冲了上去。
    “嘶啦——”
    衣袖被剑气绞碎，手臂上留下了数道血痕。但陈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硬生生地撞开了剑网的缺口，欺身至宋青身前三丈之内。
    这是武者的绝对领域！
    “你……”宋青显然没料到陈默竟然敢用肉身硬抗法术攻击，而且速度竟如此之快。修真者习惯了远距离攻击，一旦被人近身，往往会陷入慌乱。
    宋青慌忙收回飞剑，想要护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长剑并未刺出，而是人随剑走，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转，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撞山靠”，却蕴含着他全身的大宗师之力，狠狠撞向了宋青护体灵光最薄弱的一点。
    “砰！”
    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宋青身外的护体灵光如玻璃般破碎，整个人被这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得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斗法台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充满轻蔑的目光，此刻都凝固了。谁也没想到，一个没有法器、不会法术的“武夫”，竟然能在短短几个回合内，击伤一名筑基中期的修真者。
    陈默落地，微微喘息。方才那一下强行催动内力模拟真元，让他体内经脉剧痛无比，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缓缓收剑而立，看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宋青，并没有乘胜追击。
    “承让。”陈默淡淡说道。
    宋青脸色苍白，扶着石壁站起，看着陈默的目光中再无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他修的是正统仙家法门，讲究的是飘逸灵动，而陈默的打法，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敌，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辣，让他这个温室里的花朵感到自惭形秽。
    “你的肉身……强得离谱。”宋青擦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老宗主。
    老宗主那原本苍老的脸上，此刻泛起了奇异的红光。他死死盯着陈默，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透过陈默的身体，看着某种早已逝去的古老传承。
    “好，好一个以武入道！”老宗主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激动，“肉身成圣，力破万法！你这哪里是野路子，分明是古之圣贤才敢走的通天大道！”
    老宗主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陈默面前。他那枯瘦的手掌轻轻搭在陈默的肩头，一股温和的神念扫过陈默全身。
    突然，老宗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咦？”他轻咦一声，低头看向陈默丹田深处，“你体内的真元……为何会带着一丝……”星”意？”
    陈默心中一凛，玉佩的异样再次触动。他不动声色道：“宗主，星意是何意？弟子不知。”
    老宗主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缓缓道：“或许是你天赋异禀，灵魂变异所致罢了……无妨，无妨。”
    就在这时，陈默敏锐地捕捉到，老宗主袖口的一角微微拂动，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一闪而逝。那气息并非灵气，而是一种陈默很熟悉、却又极其厌恶的味道——
    那是他在戈壁滩上，在那些被吸干精血的商队尸体旁，闻到过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混元宗内，竟也有与血神教气息相似的痕迹？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地。他没有声张，因为他知道，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这老宗主刚刚救了他，传了他功法，这份因果，还没还。
    老宗主并未察觉陈默心中的波澜，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场震惊的弟子，高声道：
    “陈默，通过第二关！即刻起，准入我混元宗，列为记名弟子。三日后，开启第三关，悟道崖。”
    说完，老宗主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意味深长，让陈默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昆仑秘境，乃至这混元宗，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净。而那块玉佩所承载的秘密，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甚至可能与这修真界的某些禁忌有关。
    随着人群的散去，斗法台重新归于寂静。
    夜幕降临，陈默独自坐在简陋的石屋中，借着月光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那几道被法术崩出的缺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白天的战斗。宋青那诡异的飞剑，那护体的灵光，以及最后那一撞时，灵光破碎的触感。
    “法术固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陈默喃喃自语，“修真者依赖神念操控，一旦神念受阻，或者近身陷入缠斗，他们的反应速度远不如大宗师武者本能般的迅速。”
    “这就是我的机会。武道为骨，法术为用。”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那枚古朴的玉佩正散发着淡淡的温热。而在玉佩的纹路深处，仿佛有一点星光在缓缓闪烁，与老宗主口中的“星意”遥相呼应。
    陈默握紧玉佩，望向窗外那浩瀚无垠的星海。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谎言，但他已无路可退。
    因为他不仅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弄清，那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风起昆仑，吹动石屋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宛如未完的战歌。陈默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