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枫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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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辣热烈的日头炙烤着窗外圆柱形的铁质栏杆。玻璃不仅烫手,还反射光线到遮光窗帘上。热度蒸腾着整个阶梯教室,尤其是靠窗坐的姜枫。
“妈的,什么鬼天气!”
他小声咒骂着。
姜枫学籍是在宁海,但自小生活在海滨城市的外公外婆家。那里的夏天,海岸上的风总是微凉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很舒服。
高考后,他回到父母身边,如愿考上了宁海医科大学附属医学院。开始了周末走读平时住校的生活。
都说学医堪比重读高三,枯燥乏味。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放眼望去,一门基础医学就放倒了一小半学生。
教室门被轻叩了两下,辅导员带着歉意向授课老师笑了笑。欠身给身后的男孩让出空间。
“不好意思赵老师,有一位晚报道的学生。叫傅珩,花名册上有。”
开课前一月的军训让这群学生叫苦不迭,平白生出一种患难之交的情谊。傅珩虽没有参加,但临床医学二班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他。
高考成绩全班吊车尾,仅超出招生线一分。仗着商二代的身份逃避军训。还没进班,就得到一众同窗的轻视。
姜枫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便继续听课。
记忆中,傅珩好像穿了一件格子短袖,第一颗和第二颗扣子没系。瘦,但是肌肉线条匀称漂亮。一副运动耳机圈在颈间,脸上却带了副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细黑框眼镜。
他注意到傅珩白皙的肤色,胸口更加郁结。凭什么他们晒得脱皮,每个人胳膊上都多了一副深色护袖。他却这么白?!
结束一天课程,姜枫惊讶得发现傅珩被分到自己同一个寝室。上床下桌,睡觉的时候,自己脑袋就在他脚下。
好在课业繁重,时间都安排的满满的。正因为互不了解,没有生出什么矛盾。
姜枫是班长兼学习委员,班级总体成绩和学分会影响到他的期末考评。他想做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从大一开始的履历就非常重要。
可偏偏有这么个人,从进班开始所有小考都是倒数第一。上课磨磨蹭蹭,连补考都姗姗来迟。
姜枫仔细观察过,甚至偷偷看过傅珩的笔记。再对比他的考试失误。
他发现,傅珩不是能力不行,是根本没用心。他的笔记做得详细清晰,老师说什么记什么。但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更别说在考试中发挥出来。
一次自习后,姜枫单独留下傅珩,仔细询问他学业上是否有困难,他可以帮忙。却换来傅珩轻飘飘一句。
“不用那么认真吧,我以后没打算当医生的。”
姜枫肺都要气炸了,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外公外婆退休前都是一线的医务人员,爸爸更是宁海市第一医院的外科一把刀。他从小耳濡目染,觉得救死扶伤的工作很神圣不容染指。
“不当医生你考什么医学院!浪费教育资源!怎么不让你爸直接塞进商学院好回去继承家业!”
傅珩闻言脸色一黑,拳头攥的很紧忍住没有动手。直接拎包走人了。姜枫把课桌拍的很响,那天放学没走远的同学都听到了。第二天学委和倒数第一不和的事全班都知道了。
傅珩性格张扬,在家里娇生惯养。用水用电完全不知节俭。还花钱请申领补助金的贫困生帮他洗衣刷鞋写作业,全然不顾对方的自尊心。种种行为,风评很差。
姜枫对他是由内而外的看不惯,只盼着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会受不了合居生活出去租房。
反观傅珩,不仅没住烦,还把家里的台式和笔记本电脑通通搬来。每天和隔壁宿舍的队友酣战。
傅珩姜枫的两个室友每天过得战战兢兢。留下两人独处吧,怕他们打起来。留一个人缓和气氛,被留下的那个人被戾气挤压得喘不过气。
搞得他俩都想找导员换寝室了。
两人真正关系缓和是进入大二。同寝室的两个室友都谈了女朋友,周末经常不在宿舍住。
姜枫父母这周都在外地出差,他打算在宿舍温书打游戏耗这两天,下意识以为宿舍只剩他一个人。
灯关着,姜枫光着身子在卫生间刷牙。突然听到门锁扭开和傅珩压低的争吵声。
“我不会回去任你摆布!大哥把集团运行的很好,你为什么非要我顶替他的位置!”
“学医最起码要八年毕业,你就死心吧!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等埋了你我就把你的公司败光!再把资产负债表坟头烧给你!”
啧啧。
这小嘴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
姜枫满口泡沫,听到傅珩悉悉索索脱衣换鞋的动静。自觉降低存在感免得触霉头。
他正想开淋浴发出点水声提醒傅珩注意言辞,热水器连接的管道突然爆裂开,喷出的热水直射在姜枫腰侧。
痛痛痛痛痛痛!!!
撼天动地的喊叫声。
傅珩外裤脱到一半。转身利落的一脚踹开木门开灯,
他拿起盆子遮挡水柱,用姜枫的浴巾把管子缠上。原想着热水器的水最多有四五十度,扭头却看到姜枫腰上肉眼可见的浮起一层水泡。
拖把池里的水确定是凉的。顾不上脏不脏,他拧开水管控制水流给患处降温。
姜枫身上鸡皮疙瘩起了几层,痛感因为水流降低。双手抱着膀子夹着腿像个受伤的小媳妇儿一样在淋浴下发抖。
傅珩手保持了近二十分钟不动,眼神刻意避开了姜枫小腹下被流水冲洗着顺着一个方向的毛发。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的人,交流甚少。
关上水,傅珩低头仔细观察伤处。冲水及时,但还是鼓起一片小米粒大小的水泡。
“这热水器早该换了,螺丝圈都锈蚀了。”
他把拖鞋踢给姜枫,丝毫没注意身边人熟成虾米的肤色。
好在医学院的宿舍,一些常备的烫伤膏还是有的。傅珩用棉签上药,一边上还一边吹气降温。提醒姜枫先不要穿内裤,伤口保持干燥。
“没想到你还知道怎么处理爆水管。”
“你刚刚做的很好,医者需要责任心。如果你愿意,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医生。”
傅珩光着上身,后退两步直接坐在桌面上。
“你都听到了吗,我就是为了躲我爸学医的。只要我不同意,没人能改我的高考志愿或者让我转学。”
“等我毕了业,他就老得管不动我了。”
“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傅家人。十岁之前,我住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老民房。”
姜枫嘴巴张成O型。传闻中傅珩排行老二,是傅氏掌权人的老来子。看来不假。
他毫不掩饰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坦荡的让姜枫接不了话。
语毕傅珩作势要扶他爬扶梯上床,姜枫连连摆手拒绝。他没忘了两个人一个光着下身,一个光着上身。
都是男人,让人看看鸟就算了,要是撅着屁股被人扶着看,作为直男总让人觉得菊花一紧。
傅珩看出他的窘迫,竟戏谑的在他臀肉上轻拍两下揉捏。臊得他脸色涨红,两步就跨上床躺下。
宿舍十点熄灯,姜枫扭头看到傅珩又掏出电脑敲打着。
“以后你上课学与不学,我都不会再盯着你挑刺了。”
傅珩抬起眼皮,电脑屏幕荧荧光点照映俊朗的五官。连鼻翼上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要是你毕业真干了这行,提前告诉我在哪家医院。我肯定不会去那看病的!”
“你妈的!”
傅珩笑骂。
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学校新增了解剖课。所谓没有解剖学,就没有医学。这是每个医学生必须克服的心理障碍。
两人一组。因为室友的关系,解剖课老师专门安排姜枫带一带倒数第一的傅珩。从最基本的两栖生物青蛙开始。
姜枫自小人体骨骼模型都是当玩具一样组装,对医院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组织见怪不怪。更别说是解剖一只青蛙了。
他恶作剧的抓住傅珩的手按在剥了皮的青蛙上,那冰凉滑腻生肉般的触感着实让傅珩心跳暂停了一秒。
他猛地抽出了手后退两步,一肘差点掀翻身后的操作台。社交距离下,姜枫甚至看到了他脸上立起的汗毛。眼底的惊惧也清晰可见。
他立刻抽出湿巾将傅珩的手掌擦干净,一手抓着他肩膀安抚。声音里饱含歉意。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真的怕。”
“没事的,我来带你。晚上回去我陪你先看视频,一步步来。”
但傅珩知道自己致命的缺点,他突然有点后悔选择学医。第一次为拖了姜枫后腿而感到心烦意乱。
课程逐渐繁重,解剖课的样本也从青蛙变成了小白鼠和兔子。任课老师在操作台上手持刀片,熟练的备皮下刀。用纱布填充止血,讲解内脏组织。
傅珩脸色越来越苍白,未消化完的食物在胃里不断翻涌想要冲出喉咙。他挣脱开姜枫安抚的手掌跑到走廊狂吐,再擦干净嘴角回来面不改色的听课。
那一节课傅珩吐了六次。
任课老师也有些难堪。上次差点碰倒了操作台,他和姜枫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排。每出去一回,前排的同学都会扭头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两人。
见不得血和脏器,这几乎是对一个医学生的未来职业生涯判了死刑,连同和他合作的姜枫综合素质评分都被拉低。
好在姜枫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将解剖任务完成的很好。
下了课,他一直注意傅珩的情绪低落。陪他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
“我做不到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比我爸小三十岁,她怀孕所有人都认为是借的种。毕竟那时候傅老头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原配不甘心大儿子突然多出来一个竞争对手,在我上学路上对刹车片动了手脚。”
“她挡在我身前,变形的车架直接从后背肋骨穿破腹腔。”
“那一次我知道,人受伤不会直接流血。会先露出白花花的脂肪,然后是血管破裂,最后是裹着粘膜的内脏。”
“我做不到的。”
傅珩喃喃又重说一遍。
“明天,明天我去跟老师谈退学。”
“我就应该高考后直接服兵役,说不定能死在和平年代的战场上。”
操场上巨大高瓦数的白炽灯将傅珩背影拉的很长。他双手抱膝,高挺的鼻梁两侧有两道清晰的水光。
一种难以名状的怜惜在姜枫心底蔓延,他假装没看到某人在流泪。从包里掏出棒球帽往傅珩头顶一扣。
“她一命换一命,老天爷现在不会收你。”
“明天我陪你去找导员,看能不能换到医学影像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