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才三月，窗外那棵老樟树就急着抽了芽。林轻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堆满试卷的臂弯里。激素类药物让她比同龄人胖了一大圈，洗得发白的校服把身上的肉勒出圆圆的弧度。她能闻到自己身上药膏和汗水混在一起的酸馊味儿，就像墙角堆着的烂青果，酸涩里透着一股要坏不坏的气息。
    ”喂，你的数学卷子。”后桌苏蔓用铅笔戳了戳她厚实的后背，声音像石子砸进水里，”又发呆？昨天老班刚点名说你数学退步，再这样下去三本都悬。”
    林轻慢吞吞直起身子，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接过卷子，62分的红色数字刺得眼睛发疼。苏蔓瞥见分数，皱了皱眉，没像往常似的损她，只是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苹果塞进林轻抽屉。
    ”拿着，”苏蔓把短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三枚银环，”别整天耷拉着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还没胖过啊？我妈说她生完我那阵胖了三十斤，后来不照样瘦回去了。”
    林轻盯着苏蔓校服领口露出的花T恤，那是件印着草莓图案的，和苏蔓嘴里的锋利话一点都不搭。她想说谢谢，又觉得矫情，只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整理试卷。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女生们故意放柔的说话声，林轻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彭雅带着她的小团体过来了。彭雅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永远挺直的腰杆，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用珍珠发圈扎得整整齐齐。她跟身边几个女生说笑着，经过林轻座位时突然停住脚步，夸张的惊呼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耳膜。
    ”哎呀，林轻，你这校服是不是买小了？”彭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同学听见，”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教务处有没有大号校服？听说城东服装厂有特体尺码。”
    周围传来几声细细碎碎的笑声，林轻感觉脸颊烧得厉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刺得她浑身发烫。
    ”不用麻烦彭委员费心，”苏蔓突然用课本敲了敲桌子，声儿比谁都清脆，”我们家林轻就是福气好，胸大屁股翘的好生养，哪像有些人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彭雅脸色白了白，捏着课本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苏蔓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就是关心同学而已。林轻最近胖得越来越快，万一体检过不去怎么办？”
    ”我体检过不过关，关你屁事？”苏蔓突然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你那么闲得慌怎么不去校门口指挥交通？反正你那双名牌运动鞋底比脸都干净。”
    林轻盯着自己磨得起球的校服袖口，闻到走廊飘来风油精的清凉气味。彭雅身上总是带着这种味道，刻意保持着疏离的优雅。
    ”蔓蔓，别说了。”林轻伸手扯了扯苏蔓的衣角，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
    苏蔓甩开她的手：”干嘛？要当包子让人欺负到脸上去？”
    彭雅突然笑了起来，声音甜甜腻腻的：”苏蔓你真是热心肠。不过林轻，听说这次春游爬山路线挺难走的，你这体重......”她故意停顿了两秒，等周围竖起耳朵听热闹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要不我跟老师说说，给你申请个后勤留守岗位？毕竟集体活动安全第一。”
    苏蔓刚要发作，却看见彭雅身后站着个人，瞬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林轻听见周围女生的呼吸都变轻了，她知道肯定是姜予白来了。这个认知让她浑身肌肉都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姜予白从彭雅身边走过来，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骨。他手里捧着一摞作业本，经过彭雅时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向讲台。林轻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眼睁睁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上暴起的青色血管，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手指。
    这个身高腿长的男生，是班里女生心底的秘密，更是林轻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源。
    ”哟，予白，”彭雅的声音立刻变得又甜又软，完全不像刚才跟她们说话的口气，”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啊？老师有没有说下次月考的事？”
    姜予白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林轻的方向。林轻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胖嘟嘟的手背，上面还沾着早上喝豆浆时溅的奶渍。
    ”没说月考的事，张老师让我问同学们想不想换春游地点。”姜予白的声音像浸过泉水，清清爽爽的，”大家觉得爬青山好，还是去湿地公园烧烤？”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彭雅和姜予白之间游移。彭雅立刻挺直脊背露出甜美的笑容：”这个得看大家意见，不过我个人觉得爬山挺好的，能锻炼意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予白，故意提高音量，”再说爬山还能欣赏风景，跟大自然亲密接触嘛。”
    林轻把作业本卷成筒状攥在手里，纸页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她知道彭雅那话是说给谁听的，更清楚自己这身肥肉根本爬不了山，光是从教室走到校门口都要喘上好一阵子。
    ”我觉得挺好的，爬爬山出出汗，”彭雅旁边的李婷立刻接话，还故意朝林轻瞥了一眼，”总比某些人体力不支拖后腿强。”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林轻感觉那些笑声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她猛地把脑袋埋进臂弯，发梢垂下来遮住发烫的脸颊，假装专心研究桌肚里的杂物。
    ”我觉得湿地公园挺好。”
    突然有人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林轻的肩膀抖了一下，知道是谁在说话。
    姜予白站在讲台边没动，目光扫过教室后排：”上个月生物课不是刚讲过湿地生态系统吗？实地观察说不定能帮我们理解书本知识。”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彭雅的反应。她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随即又绽开更甜的笑：”予白说得有道理，学习确实重要。”
    ”而且，”姜予白没看她，目光转向窗外那棵刚抽新叶的樟树，”爬山太辛苦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剧烈运动。”
    林轻的手指深深掐进肉里，她能感觉到姜予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那道目光像两道温暖的阳光，轻轻落在她佝偻的背上。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变得模糊，她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
    苏蔓偷偷戳了戳她的后背，用气声说：”傻子，还把头埋着？”
    林轻缓缓抬起头，正看见姜予白的目光收回去。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黑色水笔，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视线第二次落过来，这次直接对上林轻慌乱的眼睛。
    她看见男生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就转过头去跟班长确认春游细节。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吧，大家举手决定。”班长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同意湿地公园烧烤的举手。”
    林轻的眼皮跳了跳。她知道自己该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可脖子像是僵硬了，非要直挺挺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
    苏蔓突然伸手使劲掐了她胳膊一把。
    ”啊！”林轻疼得叫出声，慌忙捂住嘴。全班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让她脸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林轻，你举不举手？”班长不耐烦地问。
    她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举起一片手臂森林。彭雅那边几个人都没举手，彭雅甚至还在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旁边苏蔓已经高高举起手，还在用胳膊肘撞了撞林轻。
    林轻感觉两条胳膊重得抬不起来，好像灌了水泥似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姜予白，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举啊你个憨货！”苏蔓压低声音骂道，还悄悄踢了她凳子腿一下。
    林轻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手。只是那个动作太慢太僵，像个生锈的木偶。
    ”湿地公园赞成票18，青山爬山16，”班长数完票数宣布结果，”那就定湿地公园烧烤了，下周三出发。”
    彭雅那边传来几声不满的嘀咕，很快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林轻看见彭雅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极了，白衬衫的袖口都勒出红印子。
    ”太好了！”苏蔓兴奋地拍了下林轻的后背，”这下不用爬山了，省得某些人又要装好心给你找台阶。”
    林轻没接话，目光越过苏蔓的肩膀，看见姜予白正把数学练习册收进书包。他手指细长，动作干脆利落，连拉链的声音都比别人的好听些。
    放学铃声刚响，整个教室立刻被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淹没。林轻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实际上是在等那个清瘦的身影先走。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期待，那太丢人了，像个贪恋糖果的乞丐。
    ”发什么呆？走了！”苏蔓拎起书包甩到背上，帆布鞋在地面蹭出刺耳的声响。
    林轻点点头，慢吞吞把作业本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书包带子勒得她肩膀疼，但这些疼远不如心里那股酸涩来得厉害。她刚抬起头，就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
    姜予白站在她课桌旁，手里攥着个白色的塑料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他声音比课堂上低了点，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我妈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能缓解过敏，我看你好像经常挠胳膊。”
    林轻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口，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上的汗把校服袖口都浸湿了一小块，她能闻到姜予白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钢笔水的味道。那股味道让她想起雨后初晴的操场，干净又清新。
    周围还有几个没走远的同学停下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两人身上。彭雅站在教室后门没走，手指卷着头发看着这边，嘴角弯起微妙的弧度。
    ”不、不用了，”林轻感觉脸上的血都在往脑门冲，说话结巴得厉害，”我没过敏，就是......就是胖得肉痒痒。”说完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说出这么蠢的话来。
    姜予白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林轻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起球的校服膝盖处，上面沾着块洗不掉的油渍。
    ”拿着吧。”姜予白把塑料袋往她桌上轻轻一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妈说这个对皮肤很好，不管什么原因痒都能用。”
    他说话的时候，林轻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夕阳透过窗户刚好照在那截干净的皮肤，能看见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游动。去年运动会他跑接力赛摔倒时，就是这只手腕擦破了皮，当时林轻躲在人群后面，差点冲出去给他递创可贴。
    ”谢、谢谢。”林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伸手去拿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尖，烫得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姜予白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姿势特别好看，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大大咧咧，带着种说不出的清爽劲儿。
    ”啧啧啧，”苏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咱们的林轻大小姐走桃花运了？”
    林轻慌忙把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塞进书包最深处，好像藏赃物一样。”别瞎说！”她脸颊烫手得厉害，”他就是......就是看我可怜呗。”
    ”可怜？”苏蔓挑眉看她，”学校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他给别人送东西？”
    林轻扯着书包带站起来，故意撞到苏蔓，”走了走了，再不走菜市场的萝卜都卖完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时，林轻眼角的余光瞥见篮球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向校门口。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脚下的地砖缝，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喂，”苏蔓突然放慢脚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说真的，你喜欢那小子吧？”
    林轻感觉自己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别乱说！”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人家那样的，怎么会看上我？”
    ”那可不一定，”苏蔓从口袋里掏出个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大半瓣，”你没看见今天他怎么怼彭雅的？平时见他跟谁都客客气气，偏偏为了你改了春游地点。刚才还特意等你放学。”
    林轻咬紧了下唇，酸涩的情绪混着橘子的清香在鼻腔里打转。”那又怎么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胖嘟嘟的手指，”你看我这样子，胖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脸上全是痘印，校服都快撑破了。他那种男生，身边该站着彭雅那样的女生才对，干净又漂亮。”
    苏蔓狠狠把橘子核吐在路边：”漂亮顶个屁用？彭雅那种女的，见了谁都笑眯眯，转头就能在背后捅刀子。你以为姜予白是傻子？上次她策划那个”最美校服”评选，不就是为了让你出丑？要不是姜予白提议加个”最具学习精神奖”，你以为老师能想起来给你评进步奖？”
    林轻愣了下：”评选是彭雅策划的？”
    ”不然呢？”苏蔓哼了一声，”她还装作好心肠帮你争取什么”特殊贡献奖”，实际上就是想让你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台丢人。那阵子她天天去办公室晃悠，谁不知道她想干嘛？”
    林轻想起自己当时捧着那张”学习进步奖”奖状时的情景，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老师终于看见自己的努力。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她悄悄转头望向校门口的方向，姜予白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甜意，一转眼又被自卑的苦涩淹没。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轻把头埋在臂弯里假装睡觉，实际上在偷偷观察前排的姜予白。他坐姿端正，阳光下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低着头认真演算的样子让她想起课本里夹着的银杏叶书签。
    教室里突然响起细微的骚动，林轻看见彭雅带着两个女生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向姜予白的座位。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