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她回到郭家时》
    严母踉跄着跌坐在软垫上，指尖死死掐进胸口衣襟，浑浊的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孽障！孽障！我怎么就生了个孽障！”她颤抖的嗓音在雕花屏风间来回碰撞。
    薛浅慌忙扶住母亲发颤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后颈。这三年来，母亲第一次用这种带着哭腔的声调唤她，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般阴沉的午后，母亲将染血的诊断书摔在她脸上。
    ”妈，您歇会儿。”薛浅将温热的药汤凑到唇边，檀木碗沿映出她眼底的血丝，”身子要紧，咱们慢慢说。”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郭母扶着门框踉跄进来，素白旗袍下摆沾着泥渍，发髻上那支翡翠簪子歪斜着插着。她望着薛浅苍白的脸，喉头哽住半声叹息。
    ”小浅...”郭母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放心，就算这儿子不要了，妈也认你这媳妇。”她从袖口抖出个锦囊，金线绣的”福”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光，”这是郭家的当票，要是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薛浅已将锦囊揣进怀中。她想起住院那周，郭母每晚跪在病房外磕头，檀香混着中药味在走廊里飘荡。而薛家那扇朱漆大门，始终紧闭如铁。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薛浅正倚在梳妆台前卸妆。精致妆容卸下，镜子中倒映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倒是有几分脱俗的味道。铜镜里映出她脖颈处淡青的疤痕，像条蜿蜒的蜈蚣。三年前那道割腕的伤，如今成了她与郭家最隐秘的契约。
    楼下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她放轻脚步倚在门缝处，听着郭老爷子的怒吼穿透檀木门板：”你想休妻可以，但郭氏二十万股份，一分不少地转到小浅名下！”
    ”爷爷！”郭一涛的咆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薛浅不过是个冒牌千金！您怎么就不明白，薛家根本...”
    ”闭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老子当年是怎么死的？”满室寂静中，薛浅听见宣纸撕裂的脆响，”薛家的事我不掺和，但小浅是郭家抱大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三岁那年，郭老爷子抱着发烧的她连夜赶往医院，马车颠簸得厉害，他却始终用大氅裹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绸直渗进骨头。
    ”小浅！”郭一涛猛地推开房门时，薛浅正用银剪子修剪兰花。晨露沾湿的花瓣落在妆奁上，映出他扭曲的面孔。
    ”你给爷爷下了什么蛊？”他揪住她手腕的力度几乎要捏碎骨头，”亲孙子都不如个外人？”
    薛浅任由他掐得发紫，指尖却抚上妆奁里那支翡翠簪。那是郭母三年前塞给她的，簪头刻着”福”字，和此刻他手里那支一模一样。
    ”三年没回郭家，你眼里只有那个艾夏夏。”她忽然轻笑出声，惊得郭一涛一怔，”爷爷看透了，你不过是贪图郭氏的家产。”
    ”放屁！”他耳尖涨得通红，”薛家现在连坟头都封了！你...”
    ”你当年把艾夏夏的照片贴在书房，说要娶她当正妻。”薛浅提起裙裾坐上妆台，铜镜映出她眼底的讥诮，”爷爷早查过，艾夏夏害死你父亲那件事，警局档案里还压着呢。”
    郭一涛踉跄后退，撞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薛浅踩过满地狼藉，拾起那支簪子，簪尾还挂着一点血。
    “你以为那是你的？”她抬眼望他，声音轻得像针，“那只是爷爷给你的体面罢了。”
    她走近一步，在他耳边低声：“你要是真爱艾夏夏，就滚。郭家的门，为你开，也不再等你回来。”
    管家老唐叩门时，老唐在门外叩门时，她正在擦那支簪子。帕子雪白，血色薄薄地晕开一圈。
    铜镜里的她低着头，脖颈上那道新伤像一条醒着的蜈蚣，贴在皮肤上，不肯睡。
    ”少夫人，老爷让准备家宴。”老唐的声音在门外打着颤，”二小姐从京师赶回来了。”
    薛浅抚平旗袍上的褶皱，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郭音音跪在薛家门前哭到天亮，只为求郭母亲让薛浅回郭家。如今这孩子正倚在门边，指尖转着那支刻着”福”字的簪子。
    ”哥，你总该给嫂子个交代吧？”郭音音晃着脚上缀满珍珠的绣鞋，”爷爷说，要是你再走，咱们就平分郭氏家产。”
    薛浅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樱花，忽然想起三岁那年。郭老爷子抱着发烧的她连夜赶往医院，马车颠簸得厉害，他却始终用大氅裹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绸直渗进骨头。

    作者闲话：

    写这一章时其实有点手抖。
    有些关系从来就不是从“崩裂”开始的，而是从第一次“不得不站在你面前”，说出“我认你”那刻起，才真正开始有了裂痕。
    薛浅回郭家的那一晚，不是她翻身的开始，是她终于停止求人、开始要账的第一步。
    她不怨了，但也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