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门有言：声，可辨位，可识人，可断势。闭上眼，用耳去听，有时比用眼去看，更接近真实。
    回到城中村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李牧反锁上门，拉上了唯一一扇窗户的窗帘。整个房间，瞬间与外界隔绝，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老旧电风扇的嗡嗡声。
    他没有立刻打开“壁虎”拾音器。
    他先是花了十分钟，用坤叔教的法子，调整自己的呼吸，让那颗因为即将揭晓谜底而有些躁动的心，彻底沉静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信息可能会很庞杂，甚至会听到一些让他感到不安的声音。但作为一个布局者，情绪，是他最大的敌人。他必须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冰冷的姿态，去分析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当他的心跳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时，他才将那颗黑色的“壁虎”，通过一根特制的数据线，连接到了他的二手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屏幕上，一个简单的音频处理软件被打开。他戴上了一副专业的监听耳机，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即将从耳机里流淌出的声音。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首先传来，是酒杯的碰撞声，人们的谈笑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响。这是“金玉满堂”大厅里的声音。李牧快进了这段，直接跳到了老贺第一次进入赌厅的时刻。
    “哟，来新朋友了？想玩点什么？”一个带着笑意，却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应该是赌厅里的“叠码仔”。
    “我……我随便看看。”老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底气不足。
    “看什么看，来都来了，玩两把呗！试试手气，小赌怡情嘛！”叠码仔热情地推销着。
    接着，是筹码被扔在赌桌上的声音，骰子在骰盅里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荷官那毫无感情、如同机器般报点数的声音。
    “三点，小！”
    “围骰！通杀！”
    老贺很快就输掉了三百块。他的咒骂声，懊恼的叹息声，清晰地传入李牧的耳中。
    李牧面无表情，继续听下去。他重点关注的，不是老贺的输赢，而是赌厅里的其他声音。他那双被训练过的耳朵，像一台精密的声纹**，自动过滤掉无用的杂音，捕捉着关键的信息。
    他听到了几个常客之间的对话，他们谈论着股票、女人，以及一些生意上的黑话。
    他听到了荷官在换班时，用极低的声音，向另一个同事抱怨：“今天”水房”那边怎么搞的，新换的牌好像有点问题，好几副牌的切口都不一样，发牌的时候手感差远了。”
    “水房”，千门里的行话，指的就是专门处理、制作赌具的地方。这个词，让李牧的精神为之一振。这证明，“金玉满堂”的赌局，绝不是靠运气，而是有专业的团队在背后做手脚。
    然后，一个关键的声音出现了。
    在老贺第二次冲进赌厅，输得眼红脖子粗的时候，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在他不远处响起。
    “小刘，把这位贺先生的资料调出来我看看。”
    “好的，龙哥。”另一个声音回答。
    “龙哥？”李牧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称呼，与他通过网络数据追踪到的洗钱网络中的某个关键节点人物的代号，隐隐有所重合。
    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应该是那个被称为“龙哥”的人，在查看资料。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宏发物流的司机？呵呵，有意思。看他那样子，油水刮得也差不多了。让荷官给他来一把”安慰奖”，赢个百八十块的，然后就让他走吧。别把鱼塘里的水，一次性抽干了。”
    “明白，龙哥。”
    果然，在接下来的牌局里，老贺奇迹般地赢了一把小钱。但那点钱，相比他输掉的，根本是杯水车薪。最终，他还是输光了所有，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听到这里，李牧按下了暂停键。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段对话在反复回放。
    “龙哥”。
    这个男人，显然是赌厅里一个有话语权的人物。他能随意调看客人的资料，能掌控牌局的输赢，甚至用“鱼塘”和“抽干水”这样的话，来形容他的赌客。
    他，就是这个捕兽夹的看守人。
    李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他找到了他进入“金玉满堂”后，需要重点关注的第一个目标。
    录音还在继续。老贺失魂落魄地走出赌厅，背景音变得安静。就在这时，录音里传来了一个新的信息点。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老贺身边走过，他们的对话，被“壁虎”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唉，听说了吗？老K那家伙，下个星期就要滚蛋了。”
    “早就该滚了！仗着自己是黄经理的远房亲戚，在停车场那块作威作福，把客人给其他保安的小费都强行索要，搞的天怒人怨，破坏规矩。要不是黄经理护着，早被苏姐给办了。”
    “嘿嘿，这下好了，他一走，停车场的班头位置就空出来了。也不知道谁能顶上，那可是个肥缺啊！”
    “谁知道呢，等着苏姐发话吧。反正想进去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
    对话声渐渐远去。
    李牧的心，却因为这段对话，猛地提了起来。
    停车场保安！一个空缺的、关键的位置！
    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排班表、监控录像，甚至是一些贵宾的特殊停车安排。这个位置，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他没有门路。那个对话里提到的“黄经理”，他根本不认识。而想进去的人，如过江之鲫。
    必须调查了解他，并为他设一个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