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捕捉并分析了至少一千个G的数据。
    光源、声源、空间结构、以及那个坐在由数据和光芒构成的王座上的、神秘的女人。
    伊芙缓缓地转过她的控制椅。
    她和凉想象中的任何地下城居民都不同。没有粗野的纹身，没有裸露的、闪烁着廉价光芒的义体。
    她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件刚从无菌实验室里拿出来的艺术品。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如同最上等的光纤，其中几缕甚至真的植入了微光纤维，正随着她身后屏幕上数据的流动，明暗不定。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终年不见阳光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过基因改造的、呈现出淡紫色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凉没有看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高性能处理器在分析数据时的、冰冷的专注。
    “传说，”
    伊芙开口，那经过声码器处理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非人感，“警视厅的”系统幽灵”石川凉，能在三分钟内，破解A级加密的军用服务器。而我的门锁，只是一个B-级的心理测试。你让我有点失望。”
    凉的身体依然紧绷，但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连他在警校时的非官方外号都一清二楚。他今天来这里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用一贯的、没有感情的语调，直奔主题。
    “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他说着，抬起手，用个人终端，将那个0。7kb的数据包，投影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那个由破碎代码构成的、如同海胆般的光团，在黑暗的工作室里，散发着不祥的、混乱的光芒。
    “这是我从一个凶案现场捕获的。它伪装成数字指纹，但具备自我意识和反侦察能力。它摧毁了我的”深潜”设备，并对我发起了……”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最保守的词语，“……一次精神层面的攻击。”
    他刻意隐瞒了攻击的具体内容，以及那个关于“未来”的、疯狂的宣言。在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前，暴露自己最深的秘密，无异于将脖子主动送到绞刑架下。
    伊芙的紫色眼眸，第一次，从凉的身上，移到了那个数据光团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哑光黑的涂料，她的指尖，仿佛毫无防备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在空中悬浮的光团。
    凉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自己就差点被这个东西烧毁大脑，而她的动作，却像是在逗弄一只无害的宠物。
    伊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几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赞叹和兴奋的、奇特的表情。
    “有意思……”她轻声说，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尝过的美味，“真有意思。”
    “你分析出来了？”
    凉有些难以置信。他自己动用了所有的算力，也只能勉强将其归类为“病毒”。
    “分析？”伊芙笑了，嘴角挂起那抹“老鼠”警告过的、难以解读的微笑，“警部补，你不能用分析昆虫的方式，去分析一个幽灵。这东西……它有”灵魂”。一种扭曲的、用纯粹的憎恨和逻辑悖论构筑起来的、黑暗的灵魂。”
    她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重新锁定在凉的脸上。“它的代码结构里，混合了至少三种不同时代的技术。有老古董级别的军用加密协议，有最新的量子纠缠算法，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基于”时间戳”进行自我修正的逻辑……它不只是在清除数据，它是在试图”修改”事件本身的存在。这已经不是黑客技术了，这是巫术。”
    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伊芙的描述，比他自己的感受更加精准，也更加恐怖。
    “这个”幽灵”，不是冲着那个死掉的CEO去的。”
    伊芙继续说，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凉的伪装，“它是冲着你来的。它没有选择攻击你的肉体，而是选择用一种最”优雅”的方式，直接攻击你的精神世界。它读懂了你，警部补。它找到了你大脑里，那道最深的、你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伤疤，然后，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凉的拳头，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握紧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感觉自己是完全透明的。
    “真正的问題，不是这东西是什么。”伊芙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而是，它为什么会找上你？以及，一个普通的重案组警察，是怎么在这种级别的精神攻击下，活着走出”深潜”的？”
    凉沉默不语。
    “我能帮你。”伊芙说，语气充满了诱惑，“我能追踪这个”幽灵”。它的”巫术”虽然高明，但只要存在过，就必然会在数据的海洋里，留下涟漪。我能帮你找到它。”
    “你的条件。”凉开门见山。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这场会面的正题。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不记名的信用芯片，放在控制台上，推了过去。“这里面有五十万信用点。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
    伊芙看了一眼那张芯片，然后，她发出了银铃般的、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在这间高科技的工作室里回荡，却让凉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信用点？”
    她笑着说，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警部补，你是不是在地下城待得太久，忘了钱是什么东西了？钱，是给那些需要用它来换取食物、住所和廉价娱乐的普通人用的。是给”老鼠”那种人用的。”
    她拿起那张芯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片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旁边一个正在分解废旧硬件的回收槽里。芯片在接触到分解光束的瞬间，便化为了一撮无意义的尘埃。
    “我收藏的东西，比钱要稀有得多。”她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凉感到极度不安的、狂热的眼神。
    “我要的报酬，是你的一段记忆。”
    凉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亲自”潜入”你的大脑，”伊芙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连接你的记忆中枢，读取并完整地复制一段，对我来说有”研究价值”的经历。这是我评估你这个人，是否值得我冒着被”幽灵”反噬的风险，去帮助你的唯一方式。”
    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向凉。她很高，身材纤细，走起路来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她停在凉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和高级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一个人的记忆，是这个宇宙里最纯粹、最诚实的数据。它包含了你的行为模式、你的应激反应、你的道德底线、你的精神弱点……它是一份最精准的、关于你的”用户报告”。在和你做这笔大生意之前，我当然要先”验货”。”
    “我的脑子，不是商品。”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你错了。”
    伊芙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在这个时代，一切都是商品，警部补。尤其是像你这样，拥有一个”有趣”大脑的人。”
    “这不可能。”凉断然拒绝，“这是我的底线。”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他宁愿自己去面对那个“幽灵”，也不愿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他脑子里肆意翻阅。
    “等等。”
    伊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还没说，我想要哪一段记忆呢。”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魔鬼的低语。
    “放心，我对你那点悲惨的家庭故事不感兴趣。丧妻丧女的警察……这种设定太老套了，这种”悲伤数据”，在黑市上一文不值。”
    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凉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我对”果”没兴趣，警部补。我只对”因”感兴趣。”
    “我要的，是让你成为今天这个”你”的，那个最初的”奇点”。”
    “我要你第一次开枪杀人的记忆。”
    凉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我要亲眼看看，”
    伊芙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那个被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角落，“那个据说能徒手破解军用服务器的”系统幽灵”，在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时，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的、可怜的样子。”
    “把那段记忆给我，石川凉。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