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汪静，连程秋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由发酸。
    两家人这么闹腾着几十年，多少龃龉别扭地过来了，两个小孩子却实打实交上了好朋友，这么亲热要好的模样，实在能让这些大人们汗颜。
    方老太倒是没管，挤开了程秋雁，一露出脸来，话就喊出了口：“年年啊！你别瞎喝东西！”
    一声嚎叫把什么温情都嚎没了，方月年还差点呛到。
    程冰只好把纸杯放下，退后让出位子来，汪静吸了吸鼻子，上前朝他说：“水你打来的啊？难为你了，来，让我来吧。”
    程秋雁把程冰招手叫了过去。
    程家公和方老师站在一起，众人都安静着。
    方月年惴惴不安，不知道大人商量出了什么，要他说哪有什么好商量的？不过就是他爹又一次借酒装疯。
    半晌，程家公先开口说的话。
    “方老师啊，我们其他的话也都不讲了，小年年要在医院住一晚，今天晚上他们学校里还有晚辅导课，让冰冰先去上课，有什么要讲的回来将给小年年听。”
    程家公说话的时候，表情出奇严肃，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和以往那个乐呵呵的慈爱模样大相径庭。
    而一贯清高而有些倨傲的方老师，这会子竟谦逊得很，瘦长的脸上泛着红，说：“老兄弟啊，都不讲了！年年也没事，你们都家去吧，也跟着受累了，啊，国辉啊，秋雁，你们都走吧，都走！”
    方月年一脸茫然，心惊胆战地和程冰对视。
    程秋雁拍了拍程冰的肩，程冰才反应过来，答道：“今天的晚辅导是讲试卷，我等一下把试卷带过来。”
    汪静低声说：“行，麻烦你了。”
    大家就这么散了，只留汪静在医院照顾方月年，方老师甚至不说要回家一趟，直接去了学校，方武被汪静骂回家取钱，走前不耐烦地喊：“妈！你走不走嗳！”
    方老太无法，只好又心肝宝贝地和方月年说了几句，这才跟了出去。
    程冰默默地朝方月年点了个头，也走了。
    汪静安顿了一下方月年，想到闹这半下午儿子都没吃东西，就说要出去买，况且也得买点生活用品，于是很快，病房里就剩下方月年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吊针。
    旁边的柜子上留着汪静走前倒的水，那一次性纸杯被程冰捏出了褶还在，他这会子半倚靠着床头，一伸手就能够到，他也确实伸手了。就算没有必要，他还是按照刚才那个捏出了尖尖的方式，慢慢喝了起来。
    病友大叔不知道从哪里溜达回来，一见他这样，「哟」了一声，“家里人都走了？”
    “嗯。”方月年把水喝完了。
    “你哥哥也走了？还是你弟弟？”
    “不是弟弟也不是哥哥，”方月年太无聊了，居然认真回答起来，“那是我同学。”
    “那还怪难得来！”大叔啧啧称赞，“那小伙子不错，真不错。”
    有人夸程冰自然是能让方月年高兴的，他笑笑，“就是讲啊。”
    不过就算有大叔聊天，时间还是过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方月年的水都吊完了，自觉无事，下床洗漱刷牙，安心等程冰。
    程冰来得比想象中早一点的，看时间大概才结束了一节晚课就来了。
    他背着书包，脸上还有点汗，进来的时候汪静已经把隔断床帘都拉了起来，正坐在陪护小床上面给方月年削苹果，当眼看见他，忙站起了来。
    “来了啊！”
    程冰点点头：“嗯。”
    “饭吃了吧？”
    “吃了。”
    汪静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把苹果放下，“你们讲你们讲，我去外面转转。”很快就出去了。
    方月年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包得像是个圆溜溜的菠萝。
    看着汪静走了，他赶紧招手：“过来坐！”程冰在陪护小床上坐下，方月年放小声音问：“怎么样，你问到什么了吗？”
    程冰一边掏卷子，一边说：“我妈说，是我爷爷和你爷爷都发了火，但是没提其他的，让我别问。”
    方月年泄气，“我妈也什么都不讲。”
    两人都迫切想知道下午两家人是怎么谈的，结果显然大人都不肯告诉他们，方月年只好又问：“你怎么来这么早啊？老师卷子没讲完吧？”
    这年月的乡镇初中可没什么减负、德智体美这些矫情事，对待初三学生明明白白就俩字：死学。
    星期天到星期四都有晚课，从晚上6点半到10点半，名曰晚辅导，有写不完的试卷和讲不完的习题。星期天的惯常安排是两节英语两节数学，和周三的两节数学两节英语呼应，一天写卷子，一天讲评卷子，很不是人能承受的。
    “听数学老师讲了一节课我就过来了，”程冰说，“我要到了参考答案，跟老师讲要来医院讲给你听，她同意了。英语这次的卷子难度不大，老师也就让我走了。”
    方月年咧嘴：“谢谢我程哥！快来，我看看我数学考了多少分！”
    卷子拿到手，上面赫然是个82，方月年马上就不满意，程冰解释说：“老师讲这次试卷难，我去拿你的卷子的时候她还特意讲了，你考得不错。”
    方月年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方月年信了，伸手把程冰卷子拿过去，随口说：“那你考了多少……96！我靠！”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张着嘴，强行掰正：“……考得还是不够好啊。”
    程冰白他一眼，“好了，开始吧。”
    一张数学卷子讲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汪静悄悄过来看了几次，默默给俩学生倒了几回水。
    她本还再想弄点吃的，但想到程冰这边讲完得回学校，就不敢太耽误他俩时间，才罢了。程冰和方月年也怕影响别人，都是在小声说话，好在病友大叔们家里都有念书的小孩，对此相当体谅，还夸了好几声，绝没什么情绪。
    “英语卷子我把答案留给你，明天你自己对着看一下，都是基础的知识。”
    程冰知道方月年手边什么都没有，给他带了英汉小词典和两支笔，预备明天出院回家前用。
    汪静在旁边听着他的嘱咐，又是局促又是感激，红着脸说：“让他爸爸回去把书包送来也没送，真是难为你了。”
    程冰摇摇头，“没事的。”
    方月年问：“明天我能出院了吧？”
    汪静说：“上午水吊完就行了，医生讲换药和拆线在村里卫生室也行。”
    他头上缝了七针，伤口得养一阵子。
    程冰于是点头：“那你明天先看试卷，晚上我直接回家，给你讲明天的内容。”
    汪静低低地「哎呦」了一声，“那你不要耽误自己的学习了啊？来来回回这么麻烦的……”
    方月年眼巴巴地望着程冰，小声说：“下午还要体育训练，你再骑车回家太累了吧？”
    “这几天我爸接送我，我不骑车了，”程冰简单解释，“那我就先回学校了。”
    学校晚课就快结束，这时候走刚好能赶上放学，街上也人多，再耽误就晚了。汪静十分过意不去，不断道谢，还追着想要在他书包里塞两个苹果，但最终没能成功。
    第二天方月年顺利出院，方武骑了摩托车过来接，汪静一瞧见那泥点子糊满了车身，不知道是在哪里又摔了的破烂二轮货，险些在医院门口发火。
    且不说那摩托没顶没罩子，好好的头吹一路风都要冻麻掉，更不要讲这缝了七针的破头，就是平白没事也没人敢搭他的车，汪静顾着方月年，忍下了脾气，把住院的东西这些乱七八糟的放在了方武车上，自己提着药，拉着方月年叫了一辆小包车回去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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