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禾刚记事起，母亲便不厌其烦地和她讲同一个故事。
    故事里，一名女子为实现家族重任来到妹妹的夫家访亲，意在和妹妹联手复兴家族，却被妹妹许给身边年轻有为的管家为妻。
    管家虽娶女人为妻，满心维护的却是女人的妹妹，哪怕和女人生下孩子，他的心也从未对自己的妻女柔软过。
    女人忍受不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软禁，终于找到下人松懈的时候逃出了小小的灰色宅院，却被丈夫撞见抓回来关进了院角的小房间。
    是的，母亲没能逃走，被抓回来了。
    洛禾知道，母亲会继续和她讲那个令人窒息的故事，只是她没有想到从来对母亲漠不关心的父亲这次会和母亲正面起冲突。冲突里母亲的指甲划破了父亲的脸，父亲落败，母亲最终在上锁的门内哭的歇斯底里。
    洛禾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还未从冲突中回过神的父亲，他很少回家，可却不让母亲出门。
    洛青云扭头看见了在一旁懵懂望着自己的孩子，脸上的不耐烦停滞了片刻，换成了大家长的严厉神情。
    “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母亲教你背的书都背了吗？”
    洛禾见父亲的矛头忽然指向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感到怯懦，脸色发白喉咙发涩，“背了，背完了……”
    她望着洛青云，毫不掩饰自己的胆怯和柔弱，似乎以此示好期待着对方的怜爱。因为乳娘说父亲之所以不喜欢她和母亲，都是因为母亲性子刚强不懂温柔体贴，没有哪个丈夫会喜欢妻子对自己横眉冷对。
    她想若是父亲看到自己并不打算和他作对，就会记起他有一个已经被他忽略了五六年的女儿，或许会念及血脉亲情对她和母亲的宽容能多一点。
    可洛青云却对她骤然蹙眉，“背完了便去找你乳娘，让她带你去别处玩儿！”
    洛禾对上他莫名嫌恶的眼神，肝胆都不由得一颤，失语说不出话来。
    洛青云也不管她，转身叫小厮将她送到奶娘那里去。
    小厮一把将她抱起来，房间里还传来母亲源源不断控诉与哭泣。
    “放我出去！洛青云你不是人！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真小人，和那毒妇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母亲哭喊得最多的还是“放她出去”，可没有人理会，父亲早已经背着手离去，院子里的下人小厮沉默不语，连也她很快被带离这个充满忧伤的小院子。
    等到傍晚，乳娘将她带回时，母亲已经停止了哭泣，整个宅院充斥着死水般的寂静。
    吃晚饭时，小厮为母亲送去饭菜，却被母亲怒骂掀翻了饭菜。
    洛禾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听着母亲房内传来的动静。
    乳娘看着安安静静的她投以同情的目光，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你母亲惹了管家老爷不悦，你可要乖乖听话才能讨你父亲开心。”
    洛禾回眸看了看乳娘，眼睛亮亮的似乎在说自己听懂了，继续吃饭。
    深夜，洛禾躺在乳娘身侧，听着鼾声如雷缓缓睁开眼睛。
    她摸黑小心翼翼绕过乳娘爬下床，来到母亲的房门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着。
    门内没有声音，但一直亮着灯，她不知道母亲睡着了没有，只是坐着，一声没吭，她害怕听到母亲喧闹的哭声，因为她没有办法安抚母亲的情绪。
    天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将庭院照得亮亮的，就像天上的神仙正注视着这处充满哀伤的庭院，让人感受到一些被神温柔眷顾的温暖。
    她仰望着明月，心中默默许愿，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母亲得偿所愿，希望母亲不再惆怅与悲伤。
    母亲说，月亮上有个有孝心的神仙叫吴刚，为救治家乡瘟疫，吴刚按观音指引登月宫摇落桂花入河，使河水具治病功效，但因私取神树桂花触怒玉帝，被罚永久伐桂。    
    她也是一个有孝心的孩子，她没有遭难的家乡但有被悲伤缠绕的母亲，如果那位神仙听到她的祈祷，一定会帮她实现愿望的吧。
    这个宅院只是一个大宅子的一个偏院，大宅子里住着许多人，都是身份高贵的主子，主子们几乎都姓祁，她们一家是托了父亲的福才能住在这里，这大宅子的夫人还给她安排了乳娘帮忙照顾她，这一切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有的殊荣。因为父亲是祁家的管家，为夫人办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连主子们也十分敬重父亲。
    可母亲对祁家和父亲充满怨恨，洛禾从记事起，记忆里便没有父母和睦的痕迹。
    母亲曾经一见到父亲便勃然大怒，少不了吵闹，后来父亲几乎不回家，母亲便总是一个人以泪洗面，有时候抱着她静静坐着，一双眼睛藏着无尽的挣扎。
    父亲让人守着不让母亲出家门。
    这次，母亲趁夫人那边出了乱子，父亲出门办事，穿着小丫鬟的衣服想混出府去，却被回来的父亲抓个正着，带回来甚至关起来。
    白天母亲咒骂的毒妇就是祁家的掌家夫人，她不知道夫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母亲对夫人恨意滔天。
    有一次夫人来看他们，带了许多礼物。母亲并不开心，让她谢谢姨母。
    洛禾不知道母亲是不是骗她，因为她称呼夫人为姨母时夫人是笑着的，但父亲在夫人走后却严肃地告诉她：夫人是主子，我们是奴才，你称呼夫人为姨母是对夫人的大不敬。冒犯主子是大逆不道的事，轻则受一顿训斥，重则挨一顿要命的板子赶出府去。
    洛禾害怕，自此再也不敢称夫人为姨母。
    母亲房间的灯亮了整晚。
    听见公鸡打鸣，洛禾便回了房间，小心翼翼躺回乳娘身边。
    清晨，乳娘给洛禾穿好衣服，隔壁又传来摔碎碗筷的声音。
    洛禾侧耳倾听，乳娘却给她戴好帽子，用两个帽耳将她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随后乳娘抱着她去吃饭，经过母亲房间时，乳娘忍不住劝说道：“阿玉娘子，你是个读过书识大体的女子，怎么这般想不开，管家老爷平日里虽事务繁忙疏忽了你和阿禾，可吃喝拉撒方方面面都找了人来伺候，也算是贴心的人，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考虑，整日这样赌气发混，越发衬得阿禾可怜……”
    乳娘话没说便遭到母亲的怒骂。
    见状，乳娘不敢停留，连忙抱着洛禾去一边给洛禾喂饭。
    第三天，母亲仍旧滴水不沾，粒米未进。
    晚上洛禾又偷偷守在母亲门前，她望着漆黑的天，今天没有月亮。
    “阿禾？是你吗？”
    门内传来母亲的声音，洛禾吃了一惊不敢出声。
    “阿禾，更深露重，天气又冷，你快回乳娘身边，别在这里坐着，担心着凉。”
    洛禾眼睛湿哒哒的，不愿意说话。
    “阿禾，再背一遍教你的诗给阿娘听。”
    洛禾仍不出声。
    屋内沉默了一会，兀自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任尔东西南北风，阿禾，你背给阿娘听好不好？”
    “阿禾，你是我的女儿，我想你成为这世上最坚强的人，不惧怕任何困难，往后若没有阿娘在，你也能好好长大。”
    这话像告别，和母亲要逃走前对她说的话好像：阿禾，母亲不是不要你，母亲带不走你，还有人等着母亲去完成我们的约定，你在父亲身边要听话，好好做他的女儿，好好长大。
    “阿娘……”
    洛禾眼睛里的泪水吧嗒吧嗒地垂落在地上。
    她敲打着房门想母亲出来，哪怕让她背再多的书她也愿意。可那锁头她怎么也打不开，她便忍不住发出洪亮的哭声。
    乳娘被哭声吵醒，披着衣服跑出来找她，看她一个人跪在母亲房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过来将她抱回房去。
    乳娘将她搂在怀里焦急地哄着，“傻孩子，天寒地冻的你去外面做什么，也不知会乳娘，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乳娘，我要爹爹，带我找爹爹。”
    “管家大人现在乡下庄子里查账目呢，我怎么带你去找他，你乖乖听话睡觉，睡醒了管家大人就回来了。”
    “那我要我娘，我娘会哄我睡觉。”
    “你这孩子，钥匙在管家大人手里，你听话不要闹了，不然管家大人知道了要不喜欢你了。”
    洛禾不听哄，哭得面红耳赤，越发大声，传得隔壁四邻都听得见，有嬷嬷打灯过来查看情况，洛禾越哭越急，干呕不止。
    乳娘见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忙遣人去寻他父亲回来。
    过来的嬷嬷看了情形道她中了邪，抓了一把糯米，咬破手指点在她眉心，将糯米撒在房间里。
    洛禾哭得实在累了，没精力等父亲回来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