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少年储君将银枪抛回他手中，传音如丝缕入耳，”这是对你最后的试炼。”
    腾蛇突然暴起挣扎，剑刃与鳞甲摩擦出刺耳锐响。观战少年们皆掩耳踉跄，唯尧穆广袖轻振，九重结界如莲绽放。他立于沸腾的妖火中，恍若闲庭信步：
    ”最简单的火咒，让本王看看你能焚出怎样的燎原之势。”
    云乐并指抹过枪尖，鲜血浸透的夔纹突然活过来：”谨遵圣谕。”
    ”疾日严卯，帝令夔化——”尧穆声起时，地面浮现远古图腾。
    ”天地火德，万法焚灭！”云乐枪指苍穹，七只火凤自阵眼腾空。烈焰掠过处，尧穆映在焦土上的影子竟化作毕方神鸟，而云乐脚下——空无一物。
    腾蛇在太阿剑下发出最后哀鸣，焦臭的蛇鳞如雨纷落。云乐却突然撤枪回撤，染血的指尖轻触聆风逐渐冰冷的额头。
    无栎红着眼眶抬头：”他方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少年最后望向冲天火光，枪尖最后一滴蛇血滴落。
    溯光杵的红光如心跳般搏动，将三人笼罩在温暖的辉光里。承潇望着逐渐虚化的战场遗迹轻叹：”到底没寻见晷玺的踪迹。”
    ”时空不等人。”淮安凝视着红光最盛处，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云乐已恢复平日沉稳姿态，手臂如往昔每次穿越时那般护住他：”那日后，殿下独召我入宫，赐了黑熊心晶。”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承潇凑过来咂舌：”黑雾山的灵晶！当年各国使臣求一粒而不得，殿下竟整颗赠你？”
    ”所以，”云乐的气息拂过淮安轻颤的睫毛，”尧穆剑穗上的龙髓，是我的回礼。”
    淮安呼吸微乱。萦绕在鼻尖的雪松香忽然浓烈，仿佛穿越三百年来到此刻：”为何突然说这些？”
    ”臣在请罪。”云乐的传音如陈年佳酿沁入灵台，”不该让殿下为往事蹙眉。”
    ”仅因共战腾蛇就赐你灵晶？”淮安偏过头，喉结轻轻滚动，”你定是瞒了什么。”
    云乐低笑时胸腔的震动传来：”果然瞒不过。”
    时空乱流中，他的传音愈发缱绻：”殿下赐晶，是为谢我守密——若当时说出极北之地封印将破，魔族不日降临。。。”
    淮安突然僵住。他想起史书记载：三百年前那场”千灵山兽潮”，原是天崩地裂的预演。若当时百姓知晓腾蛇现世意味着什么，恐怕早在魔族入侵前，人间已因恐慌而崩塌。
    ”臣当时说：”云乐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此乃分内之事。终有一日，站在殿下身侧的——”
    太阿剑忽然在虚空中浮现幻影，剑穗龙髓与云乐怀中的黑熊心晶发出共鸣。淮安听见三百年前那个黑衣少年坚定的誓言：
    ”必是微臣。”
    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三人悄然落在一片陌生的林地。腐殖土的气息混杂着某种腥甜，在夜风中暗暗浮动。
    云乐转向密林深处，侧脸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模糊不清：”此地。。。我有些印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中蛰伏的什么东西，”或许能遇见太子殿下。”
    ”谁？”淮安刚问出口，忽然察觉不对。
    四周的雾气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仅存的月光被彻底吞没。空气中传来细微的破裂声——
    ”散！”
    三人如惊鸿般倏然分开。原地轰然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赫然出现，承潇屏住呼吸，听见坑底传来沉重黏腻的喘息，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淮安将承潇护到身后：”待在此处。”掌心悄然凝聚起莹白光辉，如月色流淌。
    那喘息声越来越近，带着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淮安心头莫名一颤——这并非他的记忆，而是尧穆残魂深处的战栗在共鸣。
    ”如约前来，是想通了？”魔物的声音像是无数碎玻璃在摩擦。浓雾中缓缓睁开数十只猩红的眼睛，”令尊的下落。。。我们已掌握了。”
    雾气的另一端，有人沉默如磐石。
    云乐一道轻盈的传音钻入脑海：“殿下，我去会会他们。”
    淮安指尖的光辉微微摇曳。
    ”筹码不够？”魔物发出低沉的笑声，周围的雾气随之翻涌，”那就再加一份。。。”
    ”此言当真？”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云乐从树影中缓步走出，衣袂拂过之处，缠绕的雾气悄然退散。
    ”封印之内早是魔土。”那怪物舒展着嶙峋的骨翼，得意使得它周身的魔气都明灭不定，”找几条龙而已，易如反掌。”
    ”他们。。。”云乐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还安好？”
    林间忽然掠过细微的响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正在黑暗中屏息聆听。
    那三分希冀如萤火闪烁在云乐冰封的声线里，淮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深藏的渴望。
    林风呜咽，腐叶下传来诡异的窸窣声，似有无数虫豸在暗处蠕动。
    ”他们一直在封印深处沉眠，”魔物的声音带着蛊惑的韵律，”等你归去。”
    ”三千年。。。”云乐低笑，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墨玉扳指，”怕是连龙骨都化作飞灰了。”
    ”龙族血脉岂会轻易湮灭？”魔物不耐地搅动雾气，”速做决断。”
    ”倒真想亲眼看看。”云乐话音未落，紫电猝然炸裂！隐匿在暗处的魔族们惨叫着现形，每条魔物脖颈都缠上嘶鸣的电蛇。少年抚平衣袖轻笑：”好了，带路。”
    ”狂妄！”魔物暴怒，周身腾起黑焰，”不过是个连化龙劫都未经历的——”
    轰！魔物的头颅被狠狠掼进地面。云乐单膝压住挣扎的巨躯，电光在指间凝成荆棘：”可惜啊，你遇到的是化龙劫完成的云乐。”
    ”你会后悔的。。。”魔物在电击中扭曲怪笑，”届时我定亲手——”
    ”凭你？”云乐掌心雷光大盛，魔物鳞片寸寸焦黑。
    淮安悄然环视浓雾。除了他们，林间还藏着第五道气息——那人如滴水入海般完美隐匿，却逃不过他觉醒后的感知。
    ”让我猜猜，”云乐的声音淬着寒冰，”那些“龙族信物“，是你们屠戮边境村落得来的？”他揪着魔物头颅再次重击，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
    ”这是。。。天命。。。”魔物在雷光中抽搐，”魔族终将。。。主宰。。。”
    云乐漠然合掌，雷暴瞬间吞噬了魔物庞大的身躯。电蛇同时收绞，魔族士兵在刺耳哀嚎中化作青烟。
    承潇怔怔望着傲立焦土的身影：”太厉害了。。。”
    淮安却凝视着那道始终隐藏的气息——在魔物湮灭的刹那，他分明听见了细微的抽气声。
    硝烟未散，云乐正拂去衣襟沾染的魔气，忽闻林间响起一声低唤：
    ”云乐。”
    那声音带着古老的龙语韵律，让云乐猛地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身，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竖线——雾气中浮现的虚影头顶龙角峥嵘，周身散发的威压竟与记忆中的父亲一般无二。
    ”欲往何处？”龙影开口时，整片森林的枝叶都在颤抖。
    云乐的指节攥得发白：”。。。你在问我？”
    ”三千年光阴，”龙影的吐息化作冰霜，”竟让你忘了根本。”
    淮安悄然握紧生灵剑。这龙族威压虽与云乐同源，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承潇紧张地拽他衣袖：”灵力在扭曲。。。”
    ”该归来了。”龙影伸出虚化的利爪。
    云乐突然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仿佛有无形锁链正在绞紧他的魂魄。淮安见状挥剑欲斩，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轻轻推开。
    ”别动。”
    清泉击玉般的嗓音让淮安呼吸骤停。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映出来人如覆霜雪的蓝衣——那张脸与他如同镜中倒影，可眉宇间的山河气度却似太阿出鞘。
    ”夜露深重，速离。”尧穆自然地将淮安护在身后，剑锋指向龙影时流转的澄澈光华，较之生灵剑纯粹何止百倍。
    这分明是把他当作误入险境的寻常百姓了。
    淮安怔怔望着那道身影。素衣广袖在月下翩跹如鹤，明明生着与他无二的容颜，却自带一段清贵风华。原来这就是史书中”立如孤峰照雪，行若流风回雪”的北楚太子。
    淮安无法想象此人竟当真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更无法想象和自己同样身躯的人身姿如此飘逸，又如此凛冽肃杀。
    这就是，人族的魁首，北楚太子尧穆。
    果然是太子殿下，不知道比自己这个素衣郎中威风多少倍。
    正当他出神时，忽觉袖口一紧。承潇飞快地往他掌心塞了张符纸，传音带着罕见的仓促：”殿下，我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