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凭什么禁我下山？”淮安袖口还沾着方才与守门僧人争执时扬起的香灰。他那些山下结交的挚友，此刻应当已在醉仙楼备好了庆功酒——上个月昌国公世子冠礼时，他们可是连”八宝琉璃盏”都提前订好了。
    檀夙的大蒲扇稳稳盖在脸上，随着鼾声微微起伏。淮安伸手去推，却摸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这老家伙竟在睡梦里还设了结界！
    ”冠礼有什么好庆贺的？”蒲扇下传来闷声，”昨日的刺客尸骨未寒，你就忘了疼？”
    ”我每次下山都改换容貌，他们怎会。。。。。。”
    ”不行。”檀夙在扇子底下翻了个身，活像条晒透的咸鱼，”功法既传，爱练不练。”
    淮安突然想起去年在昌国公府见着的冠礼。那位世子头戴玉冠，身披九色云纹袍，满座宾客齐诵”加汝冠兮饮天浆”。少年的自得的笑声还有众人的欢呼，至今还在他耳畔萦绕。
    ”整日关在山上吃斋念佛，算什么体悟苍生！”淮安攥紧了腰间玉佩。这玉还是山下友人相赠，说是等他冠礼时要做酒令的彩头。
    蒲扇突然被掀开一角。檀夙露出的那只眼睛精光暴射，哪有半分睡意？”与庸碌之辈厮混就能悟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看来功力传早了。”
    淮安呼吸一滞。师父从未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看着一块亟待回炉的废铁。还没等辩驳，那对金童玉女已经扣住他手腕。触肤冰凉，力道却重若千钧。
    暮色渐沉时，厢房地上的光斑由金转红。淮安盯着案上凉透的素斋——连菜色都与平日无异，仿佛今日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初九。门外隐约传来师兄们的说情声，却总被童子软绵绵的”檀祖吩咐”挡回去。
    当最后一缕夕阳穿透窗纸，淮安忽然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自己腕间的往生咒泛起诡艳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游走。
    檀夙此刻才慢悠悠掀开蒲扇。西天晚霞红得骇人，将他的白发染成血色。”傻小子。。。”他对着虚空轻叹，”你怎知山下等着的是酒，还是鸩？”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满山宿鸟。
    晨光并未如期而至。
    淮安在阴湿的腐土中惊醒，铁链碰撞声惊起了暗处的食腐鸟。他试图屈膝，却发现玄铁锁链已深深勒进腕骨。
    ”师父。。。？”嘶哑的呼唤被浓雾吞噬，他尝试大声呼喊，可是喉间尽是翻涌的血腥气。
    ”咔嗒”一声脆响，某块骨头在他撑起身子时被碾碎。淮安这才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座由骸骨堆砌的祭坛中央。那些森白骨殖上，还挂着未腐尽的血肉。
    这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嬉笑。
    ”真可怜呐。。。。。。”那声音忽左忽右，时而像指甲挠着棺材板，时而又似毒蛇吐信，”被最亲的人丢进坟堆。。。。。。”
    淮安突然感到耳后一凉，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正贴着脖颈游走。他反手去抓，却摸到一团蠕动的雾气。
    淮安沉声道：“谁？”
    淮安闭眼调息。天眼金纹在眉心亮起，可视野里只有翻腾的尸气——没有半点灵气，连地脉都被污染了。腐土下传来的咔咔声，像是无数牙齿在啃食骨头。
    ”你被你师父卖啦！”尖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百只虫子在耳膜上爬行。黑暗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淮安手边腐蚀出缕缕青烟。
    淮安闭上眼睛，这人怕不是个疯子，从开口开始就没有一句正常的话，问他这里是哪里怕是也不能好好回答。
    他心里有了数，这是乱葬岗。而且是被炼化过的阴煞绝地。
    ”老人峰多圣洁啊。。。。。。”那声音又黏上来，这次直接钻进耳道，”除了你师父，谁能把宝贝徒弟。。。。。。”
    ”闭嘴。”淮安的大力撕扯令坚固的锁链溅起幽蓝火星，”再学我师父说话，我让你魂飞魄散。”黑暗中突然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扭曲的大笑，笑声里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啧啧，真忠心。。。。。。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黑暗中传来黏腻的讥笑声，那声音阴冷至极，还带着些戏谑，戳着他的脊梁骨，好像在笑他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