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笼罩京城七日未歇。
    谢辞勒马停在城南乱葬岗前，墨黑色官服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挺拔的身躯上。
    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少卿大人，尸体就在前面。”当地里正撑着油纸伞小跑过来，却在谢辞冷峻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谢辞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从马鞍旁取下一个皮囊。
    “陆时远，记录。”
    “是！”
    一个身着墨蓝色官服的青年从后面窜上来，手里捧着案卷和笔墨，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大人，听说这已经是第三具”鬼新娘”了？坊间都说这是冤魂索命——”
    “办案不讲怪力乱神。”谢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在大理寺三年，该知道任何案件背后都只有人心诡谲。”
    拨开最后一片灌木，那具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雨水冲刷下，女子身上的大红嫁衣鲜艳得刺目，金线绣着的凤凰图案在阴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唯有指甲缝里的泥土和淤青的手腕昭示着死前的挣扎。
    谢辞蹲下身，戴上皮制手套，轻轻拨开新娘的衣领。
    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不是直接勒死。”他声音低沉，“舌骨未断，颈部肌肉无出血点。她是被活埋的。”
    陆时远倒吸一口凉气：“活埋？那这嫁衣——”
    “应是死后才换上的。”谢辞指向女子发间，“发髻散乱，有重新梳理的痕迹。凶手很从容，有足够时间完成这些仪式性行为。”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泥泞的地面，眉头紧锁：“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痕迹。一个活人被带到乱葬岗活埋，却没有任何反抗或搬运的迹象……”
    “除非她是自己走来的！”陆时远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话吓得一哆嗦。
    谢辞没有回应，只是仔细检查着尸体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的手指在嫁衣下摆停住了——那里缠着一根几乎与嫁衣同色的红丝线，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第三起了。”他轻声自语，将红丝线收入证物袋。
    ——
    大理寺内，谢辞将三起案件的卷宗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第一位死者，林氏布商之女，溺毙于自家后院井中，身着嫁衣；第二位，城北粮铺新妇，洞房夜被毒杀，凶手不明；第三位，今晨发现的乱葬岗新娘，活埋致死。”他修长的手指依次点过三份卷宗，“共同点：都是待嫁新娘，死前一个月内都在锦绣布庄定制过嫁衣。”
    陆时远凑过来：“大人，我刚从茶楼打听回来，锦绣布庄的老板娘苏锦绣可是个传奇人物。五年前她妹妹苏婉柔——就是当年名动京城的第一绣娘——在大婚前夜暴毙，之后她就接手了布庄生意。”
    谢辞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少卿，尚书大人有请。”一名差役在门外恭敬道。
    大理寺正堂
    尚书周大人面色凝重：“谢少卿，”鬼新娘”一案已在京城引起恐慌，皇上今早特意过问。七日之内，必须破案。”
    谢辞眉头微蹙：“周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七日恐怕——”
    “这是圣意。”周尚书打断他，忽然压低声音，“另外，江太傅明日会派其嫡女江行晚前来”协助”你查案。你当明白，这是皇上暗示的……相亲。”
    谢辞面色一沉：“下官正在查案，无暇……”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周尚书拍拍他肩膀，“江小姐聪慧过人，或许真能帮上忙。可别辜负圣恩。”
    ——
    次日清晨，谢辞正在院中练剑，忽听门外一阵骚动。
    “小姐，这样不合规矩……”一个丫鬟急切的声音传来。
    “规矩是人定的，枝桃。”另一个清越女声回应，“查案讲究时效，哪有等日上三竿才开始的道理？”
    谢辞收剑回身，只见一名身着湖蓝色劲装的女子大步走进院中。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如远山，眸若似水，一头青丝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竟配着一柄短剑。
    “江行晚，奉家父之命前来协助谢少卿查案。”
    她拱手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毫无闺阁女子的扭捏。
    谢辞略一颔首：“谢辞。案情复杂，江小姐还是——”
    “还是直接开始为好吧，”江行晚已经走到案前，自顾自地翻看起卷宗，“三位新娘，死法各异却都身着嫁衣……还真是有意思。谢少卿可曾查过她们的八字？”
    谢辞一怔：“八字？”
    江行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让枝桃从各府丫鬟那里打听到的。三位新娘都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
    她抬头，眼中闪烁着敏锐的光芒：“这不是随机杀人，而是有预谋的选择。凶手在寻找特定命格的女子。”
    谢辞接过那张纸，指尖不经意间与江行晚相触，两人同时迅速收回手。
    他低头细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重要线索。
    “陆时远。”他唤道：“去查查锦绣布庄最近还有哪些新娘定制了嫁衣，特别留意生辰。”
    陆时远正要离开。
    江行晚的丫鬟枝桃突然开口：“那个……小姐……我听说锦绣布庄的绣娘们最近都很奇怪，半夜还亮着灯，有人看见她们在后院烧东西……”
    谢辞与江行晚对视一眼，刹那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看来我们需要拜访一下这位苏老板娘了。”江行晚唇角微扬。
    “以什么名义？”谢辞问。
    江行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自然是新婚夫妇，前去定制嫁衣。”
    谢辞面色一僵，耳根却微微泛红：“这……”
    “为了查案，谢少卿不会拘泥于小节吧？”江行晚已经转身向外走去，“明日辰时，锦绣布庄见。”
    枝桃匆匆跟上自家小姐，临走时冲陆时远眨了眨眼。
    陆时远摸着下巴，小声嘀咕：“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谢辞站在原地，望着江行晚离去的方向，冷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轻轻摩挲着证物袋中的红丝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