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刚刚落成，巍峨壮丽，直插云霄。然而今夜的庆功宴，气氛却比深秋的寒霜还要凝重几分。
    孙权的使者张温，一袭白衣，羽扇纶巾，端坐在客席首位。他并非是来朝贺的，而是挟赤壁之余威，来讨债的。
    “曹丞相，”张温端着酒爵，嘴角挂着一丝矜持而傲慢的笑意，目光扫过满堂身穿重甲的北方战将。
    “我家吴侯有言，荆州本乃刘景升之基业，如今丞相既已北归，这荆襄九郡，理应物归原主。毕竟……北方水土硬，怕是养不出治理江南水乡的人才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
    许褚豹眼圆睁，手中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豁然起身：“你说什么！俺们的刀不利吗？”
    “仲康，坐下。”曹操端坐主位，面沉似水，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隐现。
    张温见状，愈发得意。他料定曹操刚逢大败，不敢轻易再启战端，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嘲讽道：“丞相麾下，果然猛将如云。只可惜，这治国安邦，靠的是锦绣文章，而非逞匹夫之勇。赤壁一把火，烧尽了北军战船，不知是否也烧尽了北方的文气？若偌大个铜雀台，竟无一人能赋诗以对，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儒生笑话？”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在嘲笑北方只有武夫，没有文化。
    曹操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他虽也是诗人，但此刻身为丞相，亲自下场与一介使者斗诗，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是丢人。
    就在满堂文武憋屈得脸色涨红之际，大殿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哐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醉眼惺忪地踢翻了脚边的酒坛。他衣襟半敞，发髻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慵懒与狂放。
    正是陈默。
    “谁在……聒噪？”陈默打了个酒嗝，扶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迷离地指着张温，“你刚才说……北方无诗？”
    张温眉头微皱，掩鼻挥了挥袖子，似乎嫌弃那股酒气：“你是何人？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我是何人？”陈默嗤笑一声，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随手从一名侍女托盘中抓起一壶酒，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滑落，陈默眼中的醉意却在瞬间化作了利剑般的寒芒。
    “听好了，江东的小子！”
    陈默猛地将酒壶掷于地上，酒花四溅。他张开双臂，声音由低沉转为高亢，仿佛黄钟大吕，瞬间震慑全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句起势，如九天银河倒挂，气吞万里！张温手中的羽扇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陈默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那种对时光流逝的悲怆与苍凉，让在场所有经历过生死的武将，瞬间红了眼眶。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曹操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正是他唯才是举的写照，这正是他曹孟德一生的狂傲！
    陈默此时已入无人之境，他指着张温，又指着这满堂金碧辉煌，放声狂笑，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张温面色惨白，如遭雷击。在这磅礴如海的诗句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那些辞藻，简直苍白得像个笑话。
    什么荆州归属，什么南北之争，在这跨越千古的宏大意境下，都显得如此渺小。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三个字，陈默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铜雀台的梁柱之上，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好！！！”
    曹操霍然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激动得满面红光，大步走到陈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先生此诗，乃天上之音！自此之后，天下何人敢言诗？！”
    许褚等武将虽然听不太懂深意，但也觉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兵器怒吼：“先生威武！北方威武！”
    张温瘫坐在席位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看着那个在大殿中央狂放不羁的身影，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
    数日后，这首《将进酒》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大江南北。
    江东，柴桑郡。
    周瑜立于船头，手中握着那卷抄录来的诗文，指节发白。江风吹动他的战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天生我材必有用……古来圣贤皆寂寞……”周瑜喃喃自语，眼中既有嫉妒，又有深深的无奈，“陈守拙，你究竟是人是鬼？有此等胸襟气魄，为何偏偏助曹？”
    他长叹一声，将诗卷抛入滚滚长江：“既生瑜，何生……默！”
    而在另一艘轻舟之上，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地望着北方。
    “守拙兄，你这是在借酒浇愁吗？”孔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看似狂放，实则心中亦有万古之愁啊。这乱世，终究让你也感到疲惫了吗？”
    ……
    邺城，丞相府。
    陈默酒醒之后，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后悔昨晚喝大了装得有点过头。
    突然，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地冲入府中，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加急文书，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报——！！！”
    声音凄厉，透着无尽的惊恐。
    “西凉急报！马腾被杀！其子马超，号称神威天将军，起兵二十万，联合韩遂，誓要为父报仇，大军已破潼关，直逼长安！！”
    曹操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清明，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个能打得曹操割须弃袍的男人，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