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许都的夜,只有风声没有蝉鸣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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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都的夜,静得有些诡异,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往日里,即便是深夜,这座大汉的临时都城也总有着车马喧嚣的余韵,那是权力的心跳声。
    但自从丞相南征赤壁兵败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撞破城门后,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没有蝉鸣,只有风声。那风穿过空荡荡的长街,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鬼魅在低语,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崩塌。
    皇宫深处,烛火摇曳不定,将大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张牙舞爪的怪兽。
    汉献帝刘协坐在龙榻之上,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是名为希望的毒药,甜美却致命。
    “陛下,天意啊!这真的是天意!”
    国舅董承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狂热与颤抖。他是衣带诏事件后幸存的保皇党余脉,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曹贼赤壁大败,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他元气大伤,正被困在华容道生死未卜。荆州未定,北方人心浮动,这正是上苍赐予陛下重掌社稷、光复汉室的绝佳良机啊!”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太想赢了,太想摆脱那个傀儡的标签了。但他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即使不在许都,名字也如山岳般压在他心头的人。
    “可是……那曹贼虽败,虎威犹在。更有那陈默……”刘协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此人智多近妖,手段通天。朕……朕怕啊。”
    “陈默远在千里之外的荆州,鞭长莫及!”董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机不可失!只要陛下立刻下诏,联络城中义士,控制许都卫戍,封锁九门。待曹贼残部归来,便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只能任由陛下宰割!”
    刘协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极了当年董卓入京那一夜的哭嚎。恐惧与野心在他心中疯狂交织。最终,对权力的渴望战胜了理智。
    “好!”刘协猛地停下脚步,双目赤红,“拟诏!联络太尉杨彪、议郎赵彦……朕,要拿回属于朕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皇宫密谋正如火如荼之时,尚书令府邸,却是一片死寂般的灯火通明。
    荀彧跪坐在案前,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那一炉昂贵的沉香早已燃尽,但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凝视着案几上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特殊的火漆印记——那是陈默专用的守拙二字。
    那是从荆州前线,甚至比战报更早一步送达的家书。
    荀彧缓缓展开信笺。偌大的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寒暄,也没有复杂的战术部署,只有力透纸背、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安内攘外,不动如山。”
    荀彧看着这八个字,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苦涩而又欣慰的笑意。
    “先生啊先生……”荀彧轻叹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你虽身在千里之外的荆州战场,但这许都的一草一木,甚至陛下今夜的每一次呼吸,终究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吗?”
    他太了解陈默了,这八个字,不仅仅是策略,更是一道无声的敕令。陈默在告诉他:前线的胜负是给天下人看的戏,后方的稳定才是这盘棋的根基。乱世之中,不需要多余的仁慈,只需要铁一般的秩序。
    荀彧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苗吞噬了纸张,映照着他那张清癯而坚毅的脸庞。他与陈默,郭嘉等人相识于微末,虽政见偶有不同,但在维护这乱世秩序、避免生灵涂炭的大是大非上,他们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为了这天下不再分崩离析,为了北方的安定,即便背负骂名,他也必须做那把斩断乱麻的刀。
    “来人。”荀彧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夜色。
    “在。”
    几名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中。
    “通知满宠。”荀彧提起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上,重重地盖下尚书令的大印,动作决绝,“今夜许都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无故走动,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刺骨:“另外,请董国舅,议郎赵彦等人到尚书台喝茶。就说……前方战事吃紧,需商议筹措粮草之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诺!”
    这一夜,许都的街道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那是校事府精锐出动的声音。
    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冲天的火光,甚至连狗吠声都被压抑在喉咙里。这是一场无声的清洗,精准,高效,冷酷。
    那些刚刚还在皇宫中做着中兴美梦的保皇党羽,还没来得及走出家门,甚至还没来得及烧毁密诏,就被满宠率领的黑衣人堵在了门口。
    这一夜,只有风声,掩盖了所有的呜咽和血腥。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皇宫的金顶上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刘协顶着黑眼圈,满怀期待地坐在龙椅上,等待着他的忠臣们上奏发难。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朝堂之上,空出了好几个位置。昨夜与他密谋的几位大臣,今日早朝全部告了病假。
    而站在朝堂最前方的荀彧,依旧是那样温润如玉,一身朝服纤尘不染。他恭敬地向刘协行礼,声音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陛下,昨夜风大,董国舅等几位大人偶感风寒,病势沉重,恐过了病气给陛下,故而告假静养。丞相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安稳乃是重中之重,陛下以为然否?”
    刘协看着荀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那是警告,也是怜悯。
    他知道,那只扼住许都咽喉的大手,从未松开过。而那只手的主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在场,仅凭一封书信,就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朕……朕知道了。”刘协瘫软在龙椅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脊梁,“荀令君……费心了。”
    早朝散去,群臣退下。
    荀彧回到尚书台,并未休息。他走到书房外,看着跪在台阶下的一道年轻身影。
    那人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但他依然腰杆笔直,眼神中藏着鹰视狼顾的隐忍与野心。
    此人,正是陈默在信中特意提点,需用之防之的——司马懿。
    “仲达,先生有令,”荀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都风大,你既然来了,便进来帮我研墨吧。”
    司马懿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叩首:“谢令君!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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