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只有风知道,那支箭原本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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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林以西,华容道尽头。
冬雨淅沥,苍穹如墨。这雨不似春雨绵柔,夹杂着来自江面的腥风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脚下的古道早已不成样子,泥泞、血水、马粪和被丢弃的辎重搅拌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吞噬生机的黑色肠道。
曾经横锁长江、旌旗蔽日的八十万大军,此刻就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蝼蚁,在这泥沼中艰难蠕动。
曹操骑在名驹爪黄飞电上,但这匹神骏此刻也耷拉着脑袋,四蹄沾满了污泥。曹操的发髻散乱,那双曾经睥睨天下,视诸侯如草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时不时猛地回头张望,仿佛周瑜的火船还在身后追赶,又仿佛赵云的银枪随时会从虚空中刺出。
“主公,过了前面的葫芦口,便是南郡地界。无论是周公瑾的火,还是刘玄德的剑,都追不上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雨幕,在曹操身侧响起。
说话之人策马缓缓靠拢。在这满地狼藉、人人自危的败军之中,他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他的白袍下摆也沾染了泥浆,虽然他的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疲惫。
但他神色从容,背脊挺直,仿佛这并不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溃败,而是一次略显泥泞的春游踏青。
正是陈默,字守拙,如今曹营中地位超然的先生。
“守拙啊……”曹操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声音沙哑,如同被烟熏过的破锣,握着马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孤……悔不听你之言!若非孤被连环计迷了心窍,急于求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说到痛处,曹操猛地锤了一下马鞍,眼眶通红。
“胜败兵家常事,昔日高祖屡败于项羽,垓下一战而定乾坤。主公人在,大魏的根基就在。”
陈默递过一只尚有余温的水囊,语气平稳有力,“这雨虽冷,却也浇灭了身后的火。天意,未绝曹氏。”
曹操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辛辣的姜汤入喉,让他冰冷的身体回暖了几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陈默,却没注意到,陈默的眼神虽然看着他,余光却早已越过他的肩膀,飘向了队伍的后方。
那里,是文官队列的位置。
作为随军主簿,司马懿此刻正缩着脖子,骑在一匹杂毛灰马上,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司马懿现在很慌。自从加入曹营以来,他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扼住他的咽喉。那种被顶级猎食者盯上的寒意,比这冬雨还要刺骨。尤其是这场大败之后,混乱的秩序让他那名为狼顾的直觉疯狂报警。
他那双眼白多于眼黑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灌木丛。每一棵树后,每一丛草里,似乎都藏着要命的厉鬼。
陈默微微眯起眼,看着司马懿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冷笑。
“老乌龟,这种时候还不忘观察地形,果然是属蟑螂的。不过,这乱军之中,死个把文官,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对吧?”
陈默的手指在湿滑的缰绳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哒、哒、哒。
这是一个只有死士能听懂的信号。
混乱的行军队伍中,几名看似普通的亲兵,借着马匹打滑的掩护,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封锁了司马懿周围的视线死角。他们是陈默豢养多年的死士,是他在仁义面具下最锋利的獠牙。
一阵穿林风突然刮过,卷起漫天枯叶和雨水,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就是现在!
一支特制的冷箭,去掉了箭羽的鸣镝,混杂在呼啸的风声中,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的密林中射出。
这一箭,角度刁钻至极,预判了司马懿随着马匹起伏的节奏,直指他的后脑海马体位置——那是绝对的死角,神仙难救。
陈默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默念:*再见了,仲达。你的冢虎之名,今日便止步于此。*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触碰到司马懿发髻,甚至箭尖的寒气已经刺破雨幕的瞬间——
司马懿胯下那匹该死的劣马,大概是踩到了一块被雨水冲刷松动的圆石。
“唏律律——!”
战马前蹄猛地一软,发出一声惨嘶,整个马身向左侧剧烈倾斜,几乎是横着摔了出去。
“哎哟!”
司马懿一声惊呼,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狼狈地从马背上滑落,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摔进了半尺深的泥坑里,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的烂泥。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那支原本夺命的冷箭,擦着司马懿飞起的几缕发丝,带着死神的遗憾,狠狠地钉入了旁边一名护卫亲兵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那亲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双眼暴突,捂着脖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温热腥红的鲜血,好巧不巧,正好洒了刚刚抬起头的司马懿一脸。
红的血,黑的泥,白的雨,在司马懿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混合成了一幅诡异的画卷。
“有刺客!有刺客!!”
司马懿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泥,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乱爬,试图钻到马肚子底下去。他惊恐地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阴沉城府。
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箭射来的方向,身体剧烈颤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如果马没摔倒,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保护仲达!”
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愤怒与关切。
他策马回转,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负责护卫的许褚还要快一步赶到司马懿身边。
“仲达!伤着哪里没有?”
陈默翻身下马,那双不染尘埃的靴子踏入泥泞,一把扶起还在瑟瑟发抖的司马懿。他上下打量着司马懿,眼神真挚得让人想哭,仿佛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人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乱军之中,竟还有江东鼠辈的伏兵!该死!真是该死!”陈默怒喝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不顾脏污,亲自为司马懿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污泥。
司马懿惊魂未定,他看着陈默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死不瞑目、脖子上插着箭的亲兵,脑子里的CPU都要烧干了。
刚才那一箭,太准了,太狠了,根本不像是流矢,分明是狙杀!
而且,为什么每次自己遇险,这位陈守拙总是恰好在场?上次是,这次也是!
可是……
看着陈默不仅亲自扶他,还用那样昂贵的锦帕为他擦脸,动作轻柔,眼神焦急,那种如沐春风的亲和力,让司马懿坚硬的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想杀我,却又对我如此之好的人?若是他要杀我,刚才只需慢一步,或者补上一刀……*
这种认知失调,让司马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多……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司马懿颤抖着嘴唇,拱手行礼,眼底深处的阴鸷被他死死压住,只剩下感激涕零的表象,“若非先生喝止,懿恐已心胆俱裂。”
“哎,仲达言重了。你我同殿为臣,皆是主公肱股,情同手足,我不救你谁救你?”
陈默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力道稍微重了一些,像是要把某种恐惧拍进他的骨髓里,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他凑近司马懿的耳边,低声道:“仲达啊,以后走路小心点。这华容道雨大路滑,但这人心……比路还要滑。”
司马懿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陈默,却只看到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笑眼。
陈默转过身,背对着司马懿的那一瞬间,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雨中。
*这都能躲过去?司马老贼,你的命格果然够硬。看来老天爷是觉得我的磨刀石还不够锋利,非要留着你给我解闷。也罢,既然死不了,那就留着慢慢玩。*
“甘兴霸!”陈默突然高喝一声。
“末将在!”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一身煞气的甘宁提着大刀,从后方大步流星地赶来。他看了一眼地上插着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随即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带上你的锦帆营,去后面清扫尾巴。”陈默指了指密林深处,语气森然,“我不希望再有任何冷箭,飞向我们的司马主簿。记住,是任何。”
他在任何二字上加了重音,同时也递给了甘宁一个隐晦的眼神——把那个失手的刺客处理掉,别留活口。
甘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玩味地扫过司马懿,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暂时寄存在案板上的肉猪。
“诺!先生放心,末将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过来!若是飞过来了,末将便把它生吞了!”
司马懿看着甘宁那仿佛要吃人的笑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甘宁想吞的不是苍蝇,而是他司马懿。
雨还在下,洗刷着地上的血迹,却洗不净这人心中的鬼胎。
陈默重新翻身上马,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插在尸体上的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惜了,那支箭原本姓陈。现在嘛……只有风知道它姓什么了。
“全军加速!过华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