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立于船头，身着鹤氅，手摇羽扇，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的目光并未看向前方即将抵达的江东，而是死死地锁住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北岸。那里，是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的驻扎之地，也是那个人的所在。
    “孔明先生，”鲁肃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这位刘皇叔麾下最为倚重的军师，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自登船那一刻起，这位以辩才无碍著称的卧龙先生便一言不发，神色间竟似有几分……萧索？
    “先生一直望着北方出神，莫非是畏惧曹军势大，心生退意？”鲁肃试探着问道，毕竟此去东吴结盟，关乎江东存亡，容不得半点差池。
    诸葛亮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手中的羽扇轻轻拍打着掌心：“子敬，亮非忧曹，而在思故人。”
    “故人？”鲁肃一愣，随即恍然，“莫非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陈默，陈守拙？”
    听到这个名字，诸葛亮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漫天的江雾，穿透了岁月的壁垒，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当年在颍川，亮与守拙、元直等人，常于松下煮酒，纵论天下大势。”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守拙曾指着那苍茫大地言道：天下大乱，根源在于人心丧乱，皇权旁落。欲救苍生，必先以雷霆手段扫平四海，再施仁政以安黎庶。所以，他选了曹操，选了一条最快，却也最布满荆棘的霸道之路。”
    鲁肃默然。陈默的选择，在当时被许多名士视为离经叛道，甚至被骂作助纣为虐。然而如今看来，河北大定，百姓安居，陈默确实用他的方式，在这乱世中劈开了一道光。
    “那先生为何不与他同行？”鲁肃忍不住问道，“若卧龙凤雏再加上那位”麒麟”联手，这天下恐怕早已平定。”
    “因为道不同。”诸葛亮转过身，背对北岸，面向那未知的江南，目光陡然变得坚定如铁、
    “守拙走的是霸道。他太急了，急着想要给这个世界一个太平，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弄脏自己的手，也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阻碍。他是在用黑暗去终结黑暗。”
    说到此处，诸葛亮脑海中浮现出关于校事府的种种传闻，以及陈默在河北清洗世家时的铁血手段。那个曾经笑起来温暖如春的少年，如今已独自背负了太多的血腥与骂名。
    “亮与他不同。”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胸膛，带来一丝凉意，“亮选的是王道。刘皇叔虽势单力薄，但他身上有大汉的魂，有仁义的火种。这天下，不能只有冰冷的法度和霸权，更需有仁义道德作为脊梁。若守拙是那把扫除荆棘、无坚不摧的利剑，亮便要做那修补人心、缝合乱世的针线。”
    “他若胜了，天下归一，但恐人心不古，暴政长存，亮若胜了……”诸葛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决绝，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或许能逼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看，他在这一路狂奔中，究竟遗落了什么。”
    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回应着这两位绝世智者的隔空对话。诸葛亮知道，此去东吴，舌战群儒，危机重重。
    而江对面坐镇的，是他这辈子最了解，也最忌惮的知己。他仿佛能感觉到，在江的那一边，陈默那双深邃的眼睛，也正注视着这艘如蝼蚁般的小船。
    “阿弟，”诸葛亮在心中默念，羽扇轻摇，“你布下的局，亮已看懂了七分。那铁索连环战船看似稳固如山，实则暗藏杀机。你是在等火，还是在等风？亦或是……在等我？”
    “先生，到了！”船夫一声高亢的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柴桑的码头已在眼前。旌旗蔽空，战鼓雷动，江东水军的威势扑面而来。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那一刻，他眼底的忧愁与追忆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智慧光芒，那是属于“卧龙”的傲气。
    “子敬，请。”他一步踏上栈桥，身形虽瘦削，在江风中却如泰山般沉稳。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与此同时，江北曹军大营，中军大帐。
    温暖如春的帐内，陈默正端坐于案前批阅公文。突然，他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坠落，啪地一声滴在竹简之上，瞬间晕染开来，遮住了一个杀字。
    “来了。”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望向南方那片迷蒙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兴奋，更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孔明，你终于来了。”
    他放下笔，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当年在颍川离别时，诸葛亮赠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陈默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狂热。
    “这盘棋，缺了你，便不算完整。世人皆叹”既生瑜，何生亮”，呵，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我陈守拙……太寂寞了啊。”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军事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赤壁的位置。
    “你想用仁义来修补人心？你想逼我回头？好，很好。”陈默眼中的精光暴涨，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
    “这一次，就让我们看看，是你的舌头硬，还是我的铁骑硬，是你的王道能逆天改命，还是我的霸道能碾碎乾坤！”
    帐外，狂风骤起，乌云压顶，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