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津渡口，残阳如血，将滚滚长江染成了一幅凄艳的锦缎。
    瑟瑟秋风卷起枯黄的芦苇，发出如泣如诉的沙沙声，掩盖不住甲板上压抑的低泣。江面上，数十艘破旧的渔船载着刘备残部和数万百姓，正如一片片在暴风雨中飘零的枯叶，在浩渺的烟波中艰难求存。
    刘备立于船头，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往日宽厚的双肩此刻显得格外佝偻。他死死抓着船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穿透江面弥漫的寒雾，回望北岸。
    那里，旌旗蔽日，曹军的黑色洪流在岸边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感，虽然隔着江水，依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军师，”刘备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他转头看向身旁羽扇纶巾的诸葛亮，眼中满是血丝。
    “备无能，累及百姓流离失所，如丧家之犬……只是，陈守拙大军压境，势如破竹，为何在最后关头网开一面？莫非……他也念及昔日旧情，不忍赶尽杀绝？”
    刘备心中存着一丝侥幸。那个曾与他煮酒论英雄的年轻人，那个被世人尊为“仁圣”的陈默，难道真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诸葛亮立于风中，衣袂翻飞。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着羽扇，目光深邃得如同这脚下的江水。
    他仿佛透过那层层迷雾，看到了百里之外，高岗之上，那个负手而立、俯瞰众生的熟悉身影。
    良久，诸葛亮轻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主公，您太高看情义二字，也太小看那位先生了。”
    “哦？”刘备一怔。
    “陈守拙此人，外表温润如玉，实则心有沟壑万千，走一步，看十步。”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也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他放我们走，非是仁慈，而是世间最毒的阳谋——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刘备眉头紧锁。
    “江东孙氏，历经三世，据长江天险，根基深厚。曹操虽强，若强攻天险，必损兵折将，且胜负难料。陈默这是要把我们这把刀，亲手送给孙权。”
    诸葛亮转过身，直视刘备，眼中精光闪烁，剖析着这残酷的真相：“主公若去江东，孙权必生忌惮。若我们与孙权合力抗曹，他便坐山观虎斗，待两家兵力耗尽，再收渔翁之利；若孙权容不下主公，江东必生内乱，甚至自相残杀，届时他更可不战而胜。这，才是先生的算盘。”
    刘备闻言，只觉背脊发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守拙啊守拙，你这一手阳谋，真是让人无路可退。即便明知是坑，备也不得不跳。这便是仁圣的手段吗？杀人不见血，还要让你对他感恩戴德。”
    “主公勿忧。”诸葛亮眼中燃起两簇幽火，那是被激发的斗志，“陈默虽有张良之谋，想拿天下做棋盘，但亮亦非枯木朽株。他想驱虎吞狼，我们便将计就计，借江东这块宝地，化龙升天！这天下大势，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就在此时，一只洁白的信鸽穿过江上迷雾，扑棱着翅膀，竟精准地落在诸葛亮的肩头。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赵云手按剑柄，警惕地看向四周。
    诸葛亮却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他取下信筒，展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白纸。唯独在纸角，用极淡的墨痕，画了一朵随风飘零的柳絮。
    看着那朵柳絮，诸葛亮原本紧绷的面容，竟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军师，是何人书信？可是曹营劝降？”刘备急切问道。
    “是一位……故人。”诸葛亮将白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贴近胸口。
    那是当年在颍川书院，他和陈默、徐庶等人共论天下时，陈默曾随手画下的。那时陈默曾言：“孔明啊，你我皆如这柳絮，虽身不由己，随风而动，但若能落地生根，便是一片森林。”
    这是陈默在告诉他：孔明，这一局，你活着，游戏才好玩。别死得太早，否则这天下太寂寞。
    “这人，还是这般爱故弄玄虚，也不怕这信鸽半路被人射下来炖了汤。”诸葛亮心中暗自吐槽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陈守拙……”诸葛亮低声自语，声音随风飘散，“既然你要这天下做棋盘，那亮便陪你下完这盘残局。这份放生的人情，亮替主公接下了。日后赤壁相见，亮必送你一份大礼，定让你大吃一惊。”
    江风更急了，吹得诸葛亮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要乘风归去。船队渐渐驶入江心，北方的陆地在视野中模糊成一条黑线。
    而在那条黑线的尽头，仿佛真有一双眼睛，穿越时空，正带着戏谑与期待，注视着这艘孤舟。
    “先生！”
    赵云提着银枪大步走来，神色肃穆，打破了沉寂，“前方江面发现战船踪迹，旌旗打着鲁字，应是江东鲁肃大人的船只。”
    诸葛亮闻言，收起那一瞬的感伤，羽扇猛地一挥，指向东方，豪气顿生，那个运筹帷幄的卧龙又回来了。
    “来得好！走，随我去会会那江东周郎，看看这江东的虎，能不能吞得下我们这头狼！”
    孤帆远影，碧空将尽。一场决定天下三分的惊世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