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大雾垂江。
    这雾来得诡异，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被泼了一层厚厚的羊脂奶，五步之外便不辨牛马。江风湿冷，裹挟着透骨的寒意，直往人的甲胄缝隙里钻。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突兀地在江面上炸响。那声音经过浓雾的折射，显得格外宏大，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浪而来，每一下都敲击在曹军紧绷的神经上。
    曹军水寨瞬间炸了锅。巡逻的士卒惊慌失措，号角声凄厉地划破长空。
    “敌袭！江东水军劫营了！”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曹操披着一件单衣冲了出来，连鞋都没穿好，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铁青且多疑：“这大雾漫天，对面竟敢主动出击？周瑜小儿安敢如此！莫非有诈？”
    就在全军慌乱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却早已伫立在最高的点将台上。
    江风猎猎，吹动陈默宽大的衣袖。他负手而立，身形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谪仙。与周围的喧嚣不同，他闭着双眼，头微微侧向江面，似乎在品味那鼓声的韵律。
    “丞相莫慌。”陈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曹操快步走上台，急道：“先生！鼓声震天，只怕敌军主力已至！”
    陈默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鼓声，乍听气势如虹，实则中气不足，且只擂鼓不呐喊，分明是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低声自语：“孔明啊孔明，你还是这么喜欢玩心理战。当年在隆中，你骗我喝那坛酸掉的醋酒时，也是这般先声夺人，以此掩盖心虚。”
    一旁的张辽按剑而立，神色焦急：“先生，不管虚实，敌船已逼近水寨，若不反击，恐损我军威！末将请令，放箭御敌！”
    “放箭？”陈默转过身，看着张辽，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孩童般的狡黠，那是只有在面对老友时才会流露出的恶作剧神情。
    “孔明既然大费周章开了船来进货，我们若是只给点普通的狼牙箭，岂不是显得我曹营小气，不懂待客之道？”
    张辽一愣：“那先生的意思是……”
    陈默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掩住口鼻，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坏笑：“文远，传令下去，不用狼牙箭。去后勤营，把这几日积攒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便尿液，统统给我搬来！把那些小陶罐封好口，绑在箭杆上，给我射！”
    “啊？”张辽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却被这道命令惊得目瞪口呆，“金……金汁？先生，这……”
    “怎么？嫌臭？”陈默挑眉，“兵者，诡道也。既然他想借箭，我就送他一份生化大礼包。这大雾天湿气重，火箭点不着船，但这滚烫的金汁一旦炸开……嘿嘿，那滋味，够他们受的。”
    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即恍然大悟，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极其精彩的表情。既有对先生智谋的佩服，又有一种想笑不敢笑的憋屈。
    先生这招……太损了！简直是缺了大德带冒烟的！
    ……
    江面上，二十艘草船一字排开，受箭的一面早已扎满了草束。
    诸葛亮端坐在船舱内，羽扇纶巾，炉火温酒，气定神闲。他对面的鲁肃却是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酒杯都在抖。
    “孔明！曹军若万箭齐发，我们这草船岂不是成了刺猬？万一他们用火箭，我们都要葬身鱼腹啊！”
    “子敬莫慌。”诸葛亮轻摇羽扇，抿了一口热酒，微笑道，“守拙生性多疑，大雾之中必不敢贸然出战，只能以弓箭退敌。至于火箭，江上雾气湿重，火箭难燃，他那样精明的人，不会做无用功。今日这十万支箭，亮是借定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头顶破空之声大作，密集的呼啸声撕裂了浓雾。
    “来了！”鲁肃惊呼一声，缩到了桌案底下。
    然而，预想中箭矢入木的笃笃声并没有密集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清脆的陶罐碎裂声。
    “啪！啪！啪！”
    无数支箭矢带着火星落下，箭杆上挂着的陶罐撞击在草船的草束上、甲板上、盾牌上，瞬间粉碎。
    一股难以言喻、直冲天灵盖的恶臭，混合着滚烫的黄白液体，在高温和雾气的催化下，瞬间爆发开来！
    “呕——”
    鲁肃刚探出头，只吸了一口，便觉胃里翻江倒海，昨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眼泪鼻涕横流：“这……这是何物？！竟如此恶臭！难道是曹军的毒烟？”
    诸葛亮原本淡定自若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一坨不可名状之物，啪的一声溅落在自己洁白的羽扇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这位卧龙先生的咽喉。
    “陈……陈守拙！”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顾不得风度，用袖子掩住口鼻，看着满船流淌的污秽，苦笑不得，对着江北方向无奈摇头：“你我相交莫逆，乃是知音，你竟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待客？这哪里是待客之道，分明是……分明是泼皮无赖！”
    一向口若悬河、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此刻竟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位老友的恶趣味。
    火箭虽然没能点燃湿漉漉的草船，但那高温却加速了金汁的挥发。整整二十艘草船，瞬间变成了二十个移动的巨型化粪池，顺风飘散，臭气熏天。
    船上的江东士卒一个个被熏得头晕眼花，连桨都划不动了，呕吐声此起彼伏。
    “先生，还……还借吗？”鲁肃捂着鼻子，脸都绿了，带着哭腔问道。
    “借个屁！”
    诸葛亮难得爆了句粗口，狠狠地将那把沾了黄金的羽扇扔进江里，大袖一挥：“快撤！掉头！再不撤，不用曹军动手，我们自己就被熏死在这江上了！这箭，不要也罢！”
    ……
    江北点将台上，陈默看着狼狈掉头、逃之夭夭的草船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孔明，这生化武器的滋味如何？这可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陈年佳酿”！”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身后的曹仁、徐晃等人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陈默。在他们眼中，这位先生不仅智谋通天，而且……真的很接地气，很对他们这些大老粗的胃口。这手段，解气！
    然而，笑着笑着，陈默的笑声逐渐低了下去。
    他站在风中，望着那渐渐消失在迷雾中的船影，眼神逐渐变得黯淡。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这种带有玩笑性质的交锋了。今日之后，便是赤壁烈火，便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再无温情可言。
    “先生……”张辽察觉到了陈默情绪的变化，轻声唤道。
    陈默收敛笑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将那份属于故人的温情压在心底。再转身时，他已恢复了那个算无遗策的仁圣模样。
    “孔明，下次再见，便各为其主，生死无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下点将台，语气陡然转冷，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严防死守。另外……”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扫过营帐阴暗的角落：“司马家的人最近在军中散布谣言，说我陈默嫉贤妒能，甚至暗通江东。哼，告诉许褚，今晚谁敢在营中乱嚼舌根，直接把牙给我拔了！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