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故人万里遥相望,一纸书信断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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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北,曹军大营连绵数十里,灯火如繁星坠地,将漆黑的夜空烧出一片暗红。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在寒夜中传出老远,肃杀之气,令方圆百里的鸟兽皆惊。
辕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陈默身披黑色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绒簇拥着他略显清瘦的脸庞。他没有看身后那足以吞噬天下的雄师,而是静静地眺望着南方。
那里是荆州,是新野,是隆中。
那里有连绵起伏的青山,有蜿蜒流淌的汉水,还有一个让他魂牵梦绕、又爱又恨的名字——诸葛亮。
“先生,夜深露重,还是回帐吧。”亲卫统领低声劝道,眼神中满是敬畏。如今军中上下,谁不知道这位仁圣先生的身子骨金贵,那是丞相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若是冻着了,他们这些人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陈默摆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无妨,让我再看一会儿。再看一眼……这最后的宁静。”
他的心里,其实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穿越至今,他改变了很多人,救了很多人。河北的百姓给他立生祠,许都的学子奉他为宗师,就连那不可一世的曹孟德,也对他言听计从。
可唯独那个人,那个摇着羽扇、笑起来像只老狐狸似的师兄,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陈默的沉思。
陈默眉头一皱,猛地转身,快步上前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奉孝!太医令千叮咛万嘱咐让你静养,这南方的湿气简直是你的催命符,你不在帐中烤火,跑出来作甚?嫌命长了?”
来人正是郭嘉。他裹着厚厚的锦裘,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与狡黠。
“咳……守拙啊,你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郭嘉借着陈默的力道站稳,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戏谑的笑。
“睡不着啊。一想到咱们那位卧龙师兄就在对面磨刀霍霍,我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痒得很。”
陈默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大氅解下,不由分说地披在郭嘉身上:“你就是个操劳命。”
郭嘉也不推辞,紧了紧大氅,目光同样投向南方,幽幽道:“当年在颍川书院,咱们几个人,你,我,元直,孔明,士元,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天下虽大,却也装不下咱们师兄弟几人的野心。”
“是啊。”陈默眼神有些恍惚,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
在颍川的竹林里,诸葛亮总是摇着那把破羽扇,一脸高深莫测地说着天下三分的狂言,每次都被陈默用现代经济学理论怼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庞统丑得惊人却才华横溢,总喜欢躲在树上喝酒,喝醉了就往下扔桃核砸人,徐庶是个游侠儿。
腰间总是挂着把剑,动不动就要拔剑砍桌角助兴;而他陈默,则是那个总是语出惊人、带着点上帝视角的神棍。
他们曾一起指点江山,一起醉卧花丛,一起发誓要结束这乱世,还曾为了谁去偷夫子的鸡而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真好啊……”郭嘉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可如今,元直被你用计骗进了曹营,虽然人来了,心却死了,整日里一言不发,活像个木头桩子,士元不知所踪,多半是去了江东,而最让你挂念的孔明兄……”
郭嘉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眼神复杂:“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刘备。守拙,你说他是不是傻?放着咱们这艘即将一统天下的巨轮不上,非要去刘备那艘破舢板上逆风行船?”
陈默苦笑一声,内心忍不住吐槽:这哪里是傻,这是人家有受虐倾向,非要玩地狱难度开局,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千古第一妖孽。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陈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阵绞痛。
“我想给他写封信。”陈默突然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了:“写吧。虽然我知道,劝不动他。那头倔驴,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毕竟是孔明,值得你这一封信。哪怕是为了咱们当年的情分,也该有个了断。”
回到中军大帐,陈默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
他铺开信纸,提笔研墨。墨香在帐内弥漫,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离愁。
他没有写什么曹公求贤若渴,倒履相迎,也没有写什么大汉天威浩荡,顺之者昌。那些官话套话,对诸葛亮来说就是侮辱,是对他们同窗情谊的亵渎。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剜下来的肉,带着血,带着温热。
“孔明兄,见字如面。
弟守拙,遥拜于新野北营。
忆往昔颍川求学,与兄抵足而眠,论天下大势,常至通宵达旦。兄言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弟当时深以为然。然乱世如炉,众生皆苦,吾辈读书人,既读圣贤书,岂能独善其身?
今孟德公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北方已定,百姓安居。弟一路走来,见河北流民重返家园,见许都学子朗朗读书,见老农田间含笑,见稚童街头嬉戏。心中甚慰。此非一人之功,乃顺天应人之道也。
弟知兄有经天纬地之才,管乐之能。然玄德公虽有仁义之名,却势单力薄,如风中残烛,随时将熄。兄何苦明珠暗投,逆天而行?这天下大势,早已不在刘,而在民心所向。
弟在许都,常备好酒,那是兄最爱的杜康,已窖藏数载,只待君来。
只盼有一日,能与兄再聚竹林之下,不谈国事,不谈兵戈,只谈风月,只叙旧情。
若兄愿来,弟愿扫榻相迎,哪怕这”仁圣”之名不要,哪怕这高官厚禄尽弃,只求能与兄共辅明主,早日还天下一个太平。
弟,守拙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默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放下笔,看着那未干的墨迹,仿佛看到了诸葛亮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他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就要彻底撕开了。从此以后,便是各为其主,便是你死我活。
“来人!”
“在!”
“派最可靠的信使,将此信送往新野,务必亲手交给诸葛孔明!”
……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三天,整整三天。陈默仿佛度日如年。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写了这封信。如果不写,或许还能在心里留存一丝幻想,写了,便是要直面那淋漓的鲜血。
第三日黄昏,信使回来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曹仁、夏侯惇、张辽、贾诩、荀攸……曹军的核心文武几乎都在。大家都想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卧龙,会如何回应这位仁圣先生的深情呼唤。
陈默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轻飘飘的回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郭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暖炉,眼神担忧地看着陈默。
“先生,拆开看看吧。”曹仁忍不住催促道,他是个粗人,受不了这种磨磨唧唧的气氛。
陈默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撕开了信封。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叙旧寒暄。
信纸上,只有寥寥八个字。笔力苍劲,如刀似剑,透着一股决绝与傲气,仿佛能刺破纸背,直插人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默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大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夏侯惇冷哼一声,按剑而起:“好个不知好歹的诸葛村夫!先生如此礼贤下士,他竟敢如此狂妄!待我打破新野,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碎尸万段!”
“坐下!”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夏侯惇一愣,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良久,陈默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的轻笑,接着是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好……好一个道不同!”陈默喃喃自语,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孔明兄啊孔明兄,你这是在逼我。你在告诉我,这世上没有双全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他站起身,走到烛台前。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他将那张信纸轻轻放在烛火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那苍劲有力的八个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既然你要战,那便战!”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战意。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仁圣,而是那个算无遗策、足以让天下诸侯胆寒的顶级谋士。
“传令下去!”
陈默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全军整备,明日五更造饭,天明拔营!前锋夏侯惇、于禁,领兵五万,目标——博望坡!”
“我要让孔明兄知道,他的道,走不通!我要亲手打碎他的梦,让他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
夜深了,众将散去。
大帐内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那一堆纸灰,心中五味杂陈。
诸葛亮,你真就这么绝情吗?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封,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处异样。
信封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硬物。
陈默心头一跳,连忙撕开信封夹层。
一块残缺的玉佩滑落在他的掌心。
玉佩通体温润,却缺了一角。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当年在颍川书院结业时,他亲手赠予诸葛亮的!当时两人约定,若有一日能共扶汉室,便以此玉为证。
如今,玉佩归还,意味着恩断义绝。
可是……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的背面,那里有一道微不可查的刻痕。他凑近烛火,仔细辨认。
那是两个极小、极潦草的字,像是匆忙间用指甲或者硬物刻上去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陈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两个字是——
“救我”。
陈默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救我?
诸葛亮向他求救?
这怎么可能?那个算无遗策的卧龙,那个心高气傲的诸葛孔明,怎么会向身为敌人的他求救?
难道刘备对他不利?不可能,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出他,怎会加害?
难道是……
陈默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残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突然意识到,这八个字道不同,不相为谋,或许根本不是写给他看的,而是写给刘备,或者写给某些监视诸葛亮的人看的!
而这块藏在夹层里的玉佩,才是诸葛亮真正想传达的信息!
新野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默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的战意并未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只是这一次,这火焰中多了一丝焦急与疯狂。
“孔明兄,你等着。”
陈默将玉佩贴身收好,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刀。
“这一仗,我不仅要赢,还要把这新野城,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