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10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许都的深秋,风里带着一股子肃杀的铁锈味。枯黄的落叶被卷起,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极了某种钝器割过咽喉的动静。
丞相府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压抑至极的低气压。
陈默负手而立,站在那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羊皮地图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看似儒雅,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凛冽。
他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笔尖凝聚的一滴殷红墨汁,啪地一声滴落在地图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地图北方,代表鲜卑与乌桓的黑色旗帜已经插满,大漠的风沙似乎都被这地图上的墨迹所镇压。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叫嚣着要马踏中原的蹋顿单于,如今头盖骨怕是已经被做成了酒器,正摆在某个庆功宴的案头。
然而,陈默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那些辉煌的战果上停留片刻。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河内郡温县的位置——那里原本被他重重画了一个红圈,代表着必须铲除的毒瘤,司马氏。
可是现在,那个红圈空了。
“又跑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身后跪着的校事府统领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回……回禀先生。”统领的声音在发抖,头颅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根本不敢抬起来看一眼陈默的背影。
“弟兄们接到密令,星夜兼程赶到温县司马氏老宅时,那里……那里连只鸡都没剩下。”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朱砂笔:“细说。”
“是。”统领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灶台还是热的,锅里的粟米粥甚至还在冒泡,案几上的茶汤也没凉透。书房里的墨迹未干,仿佛上一刻还有人在挥毫泼墨。他们……他们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走得极其从容,又极其匆忙。”
“我们在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枯井的密道。密道口做了极好的伪装,若非……若非先生之前教过我们听声辨位之法,恐怕根本发现不了。顺着枯井外的车辙印追踪,发现他们分了三路,两路疑兵往西和北,主力……似乎是往南边去了。”
“往南?”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狡猾狐狸时的森然。手中的朱砂笔猛地落下,在地图上荆州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这老乌龟,嗅觉倒是比狗还灵。”陈默心中暗自吐槽。历史上那个能熬死曹家三代人的冢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自己都已经动用了超越时代的情報网和雷霆手段,竟然还是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提前一步金蝉脱壳。
这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简直就是一种天赋。
“先生,属下办事不力,请先生责罚!”统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不怪你们。”陈默转过身,将朱砂笔扔回笔筒,发出清脆的声响,“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你们抓住了,他就不是司马懿了。传令下去,让埋伏在荆州和江东的暗桩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诺!”统领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此时,一阵豪迈的笑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守拙啊,来来来,尝尝这碗鹿肉羹,刚炖好的,鲜得很!”
曹操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两鬓已染微霜,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摄人心魄的精光。
他丝毫没有丞相的架子,随意地坐在台阶上,用勺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肉羹,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曹操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陈默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孤就不明白了。那司马懿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世家子弟,虽说有些才名,但也未见得有何惊天动地之能。你平日里对那些降将、甚至是对袁绍的旧部都宽宏大量,为何这几年来,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置这司马家于死地?这可不像你一贯仁圣的作风啊。”
陈默看着这位乱世枭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该怎么解释?
告诉曹操,你眼前这个看似繁荣的帝国,未来会被这个家族从内部蛀空?告诉他,你的子孙会被这个家族屠戮殆尽?
告诉他,因为这个家族的篡权,**大地将陷入长达几百年的黑暗与血腥,那是五胡乱华的悲剧,是汉人几乎灭种的至暗时刻?
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恐惧,也是一种必须斩草除根的执念。这种执念,在这个时代无人能懂,他注定是孤独的。
“孟德兄。”陈默换了个私下的称呼,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长河,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未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窃取天下的。他现在不咬人,是因为牙还没长齐,爪子还不够利。他现在装得像条狗,是因为他在等,等老虎打盹,等狮子老去。”
陈默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等他牙长齐了,你我,皆是盘中餐。这大汉的天下,这万千黎民,都将成为他的祭品。”
曹操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未见过陈默露出如此忌惮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神情。在他眼里,陈默是算无遗策的先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智者,何曾怕过谁?
片刻后,曹操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那是属于霸主的自信与狂傲。
“守拙啊守拙,你就是太谨慎了!这天下,只要有孤在,有你在,谁敢龇牙?谁敢造次?”
曹操将碗重重放在案几上,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不过,既然你这么讨厌他,既然你说他是祸害,那便杀了吧!孤信你,胜过信这天下人!”
“传令下去!”曹操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海捕文书发往各州郡,画影图形,悬赏千金,要司马懿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藏匿,夷三族!”
……
大军开拔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五十万大军南下,旌旗遮天蔽日,连许都的阳光都被切碎了。黑色的甲胄汇聚成钢铁的洪流,马蹄声震碎了大地的宁静。
陈默骑在马上,身披鹤氅,回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压顶,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之前的交锋,不过是热身。司马懿这只老鼠,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往南……”陈默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荆州刘表,守成之犬,虽然坐拥荆襄九郡,但内部世家林立,蔡瑁、张允之流目光短浅,护不住司马懿。
江东孙权,虽然年少气盛,碧眼紫髯,颇有英雄气,但那是周瑜的地盘。周公瑾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司马懿这种阴鸷之辈。
“你会去哪呢?仲达。”陈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在这个乱世,除了诸侯,还有谁能庇护你这只丧家之犬?”
……
此时,千里之外。
长江,一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荒蛮水域。
一艘破旧的商船在浑浊的江水中起伏,仿佛一片随时会被吞噬的枯叶。船帆打着补丁,船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霉味。
昏暗潮湿的货舱底部,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人正缩在角落里。他身上那件曾经考究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污泥和油渍,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度?
正是死里逃生的司马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司马家祖传的信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惨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丝丝血迹。
“陈默……陈守拙……”
司马懿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与不解。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那个被世人尊称为仁圣,在河北救济万民、被传颂得如同圣人下凡的陈默,为什么独独对他司马家如此残忍?
那种针对,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两人有着几辈子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从他刚崭露头角开始,陈默的打压就如影随形。这一次,更是直接动用了军队,这是要灭族的架势啊!
“为什么?!我司马懿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玉佩砸向船板,却又在下一秒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将玉佩捡起,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抱在怀里瑟瑟发抖。
恐惧。
是的,他在恐惧。那个男人太可怕了,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能预知他所有的退路。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既然这世道容不下我……”司马懿抬起头,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危险的光芒,“那我就去找一个能杀你的人,找一股能毁了你这仁圣虚名得力量!”
商船顺流而下,并没有驶向繁华的荆州治所襄阳,而是拐进了一片芦苇丛生、水雾弥漫的支流。
远处,隐隐传来了诡异的铜铃声。
“叮当……叮当……”
那声音在江面上飘荡,透着一股子邪气。
司马懿透过货舱的缝隙,看向外面。江面上,几艘挂着锦缎船帆的快船如鬼魅般穿梭而来,船头立着的一杆大旗上,画着狰狞的骷髅和波涛。
那是长江之上,连孙权都头疼不已、闻风丧胆的水贼祖宗——锦帆贼!
而在更深处的阴影里,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狂热的宗教图腾,那是源自巴蜀,渗透荆襄的……五斗米教?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陈默,你逼我的。既然做不了治世之能臣,那我便做这乱世的……魔鬼。”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推开货舱的门,迎着江风,走向了那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