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北马南渡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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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的冬夜,寒风凛冽,但这股寒意却丝毫吹不进邺城的铜雀台。
这座象征着曹操霸业巅峰的宏伟建筑,此刻正仿佛一头披着金甲的巨兽,盘踞在漳水之畔。数百盏以深海鲸油为燃料的长明灯,被置于巨大的青铜灯柱之上。
火焰腾空,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连夜空中飘落的雪花都被映照得晶莹剔透,未及落地便化作了温润的水汽。
台下,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数十名身着薄纱的舞姬在寒冬中翩翩起舞,她们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每一个回眸都极尽妩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烤肉的焦香,这是一种名为权力的味道,令人沉醉,也令人疯狂。
曹操高居主位,身披黑底金纹的锦袍,面色红润,眼神迷离中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他刚刚平定北方,如今坐拥百万雄师,剑指江南,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刻。
“今夜良辰美景,众卿皆当畅饮!不醉不归!”曹操举起手中的犀角杯,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举杯,高呼:“丞相千秋!大汉千秋!”
酒过三巡,曹操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终定格在左首第一位那个年轻的身影上。那人一身青衫,在满座锦衣华服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仿佛这喧嚣的红尘与他无关。
“守拙。”曹操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倚重,“你是当世大才,又是孤的首席军师。如今大军即将南下,此情此景,何不赋诗一首,以壮行色?也让孤这铜雀台,沾沾你的文气!”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瞬间聚焦在陈默身上。荀彧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期待,贾诩半眯着眼,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程昱、刘晔等人则是含笑点头。
而那一帮武将,许褚、张辽、徐晃等人更是兴奋地拍着桌子起哄:“先生!来一个!让那帮酸儒看看,什么叫文武双全!”
陈默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有些眩晕。这时代的酒度数虽低,但架不住喝了一晚上。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赋诗?
在这个时代,写诗不仅仅是才情的展示,更是政治任务,是站队,是表态,当然,也是最高级的装逼利器。
他缓步走到台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越过层层灯火,望向南方那片深邃无垠的黑暗。那里是长江,是赤壁,是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
“既然丞相有命,陈默敢不从命。”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膛,让他的酒意醒了几分。脑海中,无数千古名篇闪过,最终定格在那首气吞万里的绝唱上。
苏东坡老前辈,对不住了。这首词,晚辈先借来一用,给这即将到来的惊天大战,助助兴!
陈默解下腰间那柄象征权柄的长剑,剑鞘轻轻叩击在栏杆之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如同战鼓的序章。
他开口了,声音初时低沉,转瞬激昂,清朗之声响彻铜雀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起手一句,便如惊雷炸响!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文官们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这一句,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带着一股苍凉而宏大的历史厚重感,仿佛滚滚长江之水扑面而来,将所有人的渺小感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曹操原本半倚在凭几上,听到这一句,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陈默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剑鞘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念到此处,陈默心中猛地一顿。不对,现在的周瑜还是敌人,是曹操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若是此刻大肆吹捧周郎,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狂傲不羁的笑意,硬生生将词意一转,改得面目全非,却更加霸气侧漏: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一改,将原本对周瑜的怀古,变成了对眼前这壮丽山河的赞颂,更隐隐透出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豪迈。
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王粲、陈琳这等当世大儒,此刻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此词一出,今夜谁还敢再动笔?
陈默转过身,背靠栏杆,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杀伐之气: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原词是形容周瑜的儒雅与从容,但此刻从陈默口中念出,配合着他那冷峻的眼神,竟让人觉得这是在预言即将到来的大战。那樯橹灰飞烟灭六个字,仿佛已经宣判了江东水师的死刑!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最后一句落下,陈默举起手中的空酒杯,对着那轮并不存在的江月,缓缓倾倒。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
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和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三息,曹操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酒爵都被震翻在地:“好!好一个樯橹灰飞烟灭!好一个大江东去!”
他大步走下主位,来到陈默面前,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臂,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先生此词,气吞山河,正合孤意!待孤扫平江南,定要让那周郎、孔明,皆成这灰飞烟灭之樯橹!此词当浮一大白!”
“丞相威武!先生大才!”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武将们更是嗷嗷叫着,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向江南。
陈默微笑着拱手致谢,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首词,既是给曹操打气,也是在给自己立誓。赤壁之战,历史的拐点,绝不能重演!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席,享受这万众瞩目的荣耀时刻,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上了他的脊背。
如芒在背!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那是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感觉,带着审视、贪婪,还有一丝戏谑。
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回头,目光如鹰隼般穿过层层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舞姬飘飞的裙摆,直直地刺向大殿的西南角。
那里是阴影的边缘,一个正在给角落里武将倒酒的侍从,正准备转身离去。
那侍从低着头,身形佝偻,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陈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隐忍的深邃,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而在那枯井的最深处,藏着一头狼,一头在暗夜中窥视着猎物、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狼。
那个眼神……和那天在许都雨夜,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个“影子”,重叠了!
是他!
那个一直隐藏在曹营深处,那个历史上最大的赢家,那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站住!”
陈默大喝一声,声音中夹杂着内力的震荡,瞬间盖过了大殿内的喧嚣。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案几,珍馐美味撒了一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拔剑出鞘,带着森寒的剑光,直扑那个角落!
“先生?!”
“有刺客?!”
宴会顿时大乱。许褚反应最快,一声怒吼,瞬间挡在了曹操身前,手中长刀出鞘半寸。
陈默根本顾不上解释,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背影。近了!更近了!
他冲到角落,一把抓住那个侍从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肉里,猛地将他转过来!
“我看你往哪跑!”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惊恐万状、平平无奇的脸庞。
那侍从手里还端着酒壶,被陈默这一抓,酒壶落地摔得粉碎,整个人瑟瑟发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侯……侯爷饶命!小人……小人做错了什么?”
陈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浑浊、恐惧、愚钝。
不是他。
刚才那个眼神,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废物能装出来的。
“刚才这里还有谁?”陈默厉声问道,剑尖几乎抵到了侍从的喉咙。
“没……没有了,就小人一个……刚才……刚才有个送菜的走了……”侍从结结巴巴地说道,眼泪鼻涕横流。
陈默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铜雀台结构复杂,回廊曲折,阴影重重。那个影子,再次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或许就藏在某根柱子后面,或许已经混入了人群,正用那种嘲弄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司马懿……你果然混进来了。”
陈默收剑入鞘,手心全是冷汗。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就像是在玩一场俄罗斯轮盘赌,而对方手里拿着枪,自己却被蒙上了眼睛。
“守拙,怎么回事?”曹操推开许褚,大步走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关切与疑虑。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还不是揭穿司马懿的时候,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曹操觉得自己疯了,甚至打草惊蛇。
他换上一副醉眼惺忪的表情,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丞相恕罪……刚才那一瞬间,臣仿佛看到了一道黑影闪过,以为有刺客……看来是臣不胜酒力,眼花了。”
曹操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陈默,最终哈哈大笑,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先生这是忧国忧民,时刻紧绷着弦啊!罢了,罢了,今日高兴,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来人,扶先生回席,换热酒来!”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陈默回到席间,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落座。他端起新换上来的热酒,看似在平复心情,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就在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一样异物。
在酒杯的底部,压着一张极薄的丝绢。
陈默瞳孔微微一缩。刚才这里明明已经被清理过了,这张丝绢是什么时候放这里的?
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遮挡,趁着无人注意,将丝绢收入掌心,借着案几的遮挡,迅速展开一看。
丝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工精细,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那蜘蛛通体漆黑,八条腿仿佛利刃般张开,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而在那张巨大的蜘蛛网中心,赫然写着两个血红的小字——
“卧龙”。
陈默的手猛地一颤,差点将酒杯碰翻。
蜘蛛,代表着阴暗、耐心、结网捕食。这是司马懿的图腾,是冢虎在暗处的化身。
而卧龙,指的自然是诸葛亮。
这是什么意思?
是示警?告诉他诸葛亮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还是挑衅?暗示他这只蜘蛛已经盯上了卧龙,而陈默,不过是网中的一只小虫子?
又或者……这是一种邀请?
陈默猛地将丝绢攥紧,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笼罩在整个三国的上空。
“好一个司马仲达。”陈默心中冷笑,将那杯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如同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
“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在网中,是谁在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