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中午的黄花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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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汗水,回到自己房间。
    甲板上半日“磨洋工”的燥热和细灰,混着上午量水时蒸腾未散的汗意,还黏在皮肤上。我脱下那身浸了汗的T恤短裤,团成一团扔进洗衣机。
    拉开储物柜,手指在几件叠好的衣服上顿了顿,然后抽出了那件沾上油烟味的衬衫。浅蓝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前襟靠近纽扣的地方,深深浅浅地晕着洗不掉的油渍痕迹,靠近了能闻到一股顽固的、混合了各种炒菜油脂和洗洁精的复杂气味。这是我在厨房的“战袍”。
    换上它,布料接触皮肤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味便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扣好扣子,对着舱室里那面小镜子理了理领子。镜中人脸上还带着日晒后的微红,眼神里是劳作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接下来工作的认命。然后去厨房,干着属于我的活儿。
    推开厨房门,下午的光线将里面照得一片明亮,却也凸显出每个角落需要清洁的细节。大厨可能在午休,或者去了库房,这里暂时是我的“领地”。
    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让热水哗哗地流进水槽。先处理中午残留的、为数不多的碗碟,然后是擦拭所有台面、灶具,清理油烟机表面,扫地,拖地……动作机械,却有条不紊。
    衬衫的袖口很快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前襟也可能在弯腰时蹭到台面的水渍,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它本就是为承受这些而存在的。
    在这重复的劳作间隙,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了出来,像无聊时数甲板接缝一样自然。算着日子,我一边用力刷着一只粘了饭粒的锅,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个月是四月,大月,三十天。今天二十六号……满打满算,还有五天,这个月就过去了。这个认知带来一种微小的、阶段性的轻松感。一个月又要翻篇了。
    但紧接着,一个更大、更诱人的念头覆盖了上来:哦不,我停下手,看着窗外平稳向后掠去的海平面。这个航次就不用再来厨房干活了。
    是的,这个航次,等从海防出来,再返回国上时,我的见习三副岗位实习应该会有新的安排,或许就能彻底从“大台”(厨房帮工)的角色里解脱出来,专注于甲板和驾驶台业务了。厨房的油烟、洗不完的碗、定时定点的备餐压力……都将成为“上一个航次”的记忆。
    这念头让人振奋,甚至有些飘飘然。不对不对,我几乎要笑出来,在心里纠正自己那过于乐观的展望。这辈子都不需要来厨房干大台了!
    这想法带着点孩子气的狠劲和彻底的决绝。当然,我知道在船上,尤其是在人员紧缺或特殊情况下,任何人都可能被叫去帮厨,真正的“一辈子”太绝对。
    但此刻,在这个闷热的下午,面对着一水池的碗碟和这件沾满油渍的衬衫,我允许自己拥有这份夸张的、带着告别意味的憧憬。
    于是,接下来的清洗、擦拭、归位,似乎都染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水声不再那么单调,抹布划过不锈钢台面的轨迹也显得轻快了些。我看着这件衬衫,心想,或许这真的是它作为“厨房工装”的倒数第几天了。等这个航次结束,它可能会被彻底洗净、收好,成为一段记忆的凭证;或者,干脆被留在某个港口的旧衣回收箱里,连同这段“大台”的日子一起,扔在身后。
    干着属于我的活儿。但心思,已经飞越了舷窗外的海面,飞向了五天后的月末,飞向了航次结束的那天,甚至飞向了更远的、不再需要穿上这件油烟衬衫的未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厨房在一点点恢复整洁,而某种内心的倒计时,也在这油腻的温暖空气里,清晰地、滴答作响地开始了。
    等大厨一来,我俩就开始干。
    他推门进来的时机总是刚好,仿佛能听见厨房里水槽渐歇的水声和空气里那点未散尽的清洁剂味道。他扫了一眼已恢复整洁的台面和归位整齐的厨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向冷藏柜。中午的菜单,看来他早就定了。
    “中午清蒸黄花鱼,再炒个蒜蓉空心菜,烧个番茄蛋花汤。饭是现成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大盘子。
    盘子里躺着几条银亮带黄的黄花鱼,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鱼身闪着新鲜的水光。早上给它去鳞去内脏,大厨给它改了刀。
    他掀开保鲜膜给我看——鱼身两侧都斜切了几道深浅一致、间隔均匀的刀口,刀法利落,既深入鱼肉方便入味和蒸熟,又保持了鱼身的完整美观。这是经验,下刀的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深了易碎,浅了不入味。
    “这会儿就可以把摆在蒸盘里。”大厨说着,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白瓷蒸盘。他示意我操作。我接过盘子,将鱼小心地转移进去,让它们并排躺好,鱼腹朝下。鱼身经过改刀,似乎更柔软服帖地嵌在了盘子里。
    “放进去之前,刷点油防止沾上。”大厨递过来一个小碗和一把干净的刷子。碗里是透明的食用油,可能掺了点葱油,闻着更香。我用刷子蘸了油,在蒸盘**和鱼身与盘子接触的部位,薄薄地、均匀地刷上一层。油光让鱼皮的颜色显得更加鲜亮。这个步骤不能省,否则蒸好后娇嫩的鱼肉容易粘在盘子上,一夹就碎,卖相和口感都打折扣。
    “姜片,葱段。”大厨在旁边吩咐。我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片薄姜和几段葱白,塞进鱼身的刀口里,也铺一些在鱼身下和周围。姜葱不仅能去腥增香,蒸腾的热气带着它们的味道钻入鱼肉纤维,是清蒸鱼风味的灵魂之一。
    “蒸锅水开了吗?”大厨转头去看旁边那只大蒸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蒸气蓬勃地向上涌。他看了看火候,将蒸盘的架子放稳。
    “水开了,可以上锅了。”我说着,双手端起摆好鱼的蒸盘。盘子有点烫手,我垫了块抹布,稳稳地将它放入蒸锅,架在滚水之上,然后盖上厚重的锅盖。瞬间,锅盖内侧就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大火,八分钟。”大厨看了看墙上的钟,定了时。清蒸鱼讲究火候和时间,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特别是黄花鱼,肉质细嫩,对时间要求更苛刻。大火足汽,快速锁住鲜味和水分。
    蒸锅开始发出持续、有力的“呼呼”声,大量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带着鱼肉和姜葱遇热后最初的、含蓄的鲜香,迅速弥漫在厨房里。这香气不同于爆炒的浓烈,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海洋气息的鲜美,勾人食欲。
    等待的几分钟里,我们也没闲着。大厨开始热炒锅,准备蒜蓉和洗净的空心菜。我则打散鸡蛋,切好番茄,烧上一锅水准备做汤。厨房里重新响起了熟悉的、有节奏的忙碌声响,但与上午的“磨洋工”不同,此刻的忙碌目标明确,带着为午餐冲刺的紧凑感。
    八分钟一到,闹钟响起。大副迅速关火,但没有立刻揭开锅盖。“再焖一分钟,用余热透一透。”这是他的经验。一分钟后,他示意我可以了。
    我垫着厚布,小心地掀开锅盖。“嗤——”一股更加浓郁、饱满的白色蒸汽猛地涌出,扑在脸上,湿润而滚烫。待蒸汽稍散,只见盘中的黄花鱼,鱼皮因高温和油脂而微微收缩,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黄白色,改刀的切口微微绽开,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鱼肉。姜葱的香气与鱼鲜完美融合。盘子里的汤汁清澈,只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
    “行了,出锅。”大厨说着,将另一口锅里的热油“滋啦”一声浇在早已摆在鱼身上的新鲜葱丝、姜丝、红椒丝上,激发出最后一重扑鼻的香气。接着淋上适量的蒸鱼豉油。一道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蕴藏着功夫的清蒸黄花鱼,便成了。
    厨房里,鱼鲜、蒜香、蛋香、番茄的酸香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海依旧无边无际,而这一方天地里,一顿用新鲜食材、娴熟手艺和默契配合成就的午餐,已准备就绪,等待着慰藉那些在风浪与钢铁中劳作了半日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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