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无比正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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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4月25日。
日期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更新。船钟显示着当地时间,但身体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离港兴奋褪去后的、更深沉的航行节律。
窗外天色是航行中常见的、那种海天不分明的灰蓝,太阳还没跃出远方的海平线,只有一线淡淡的金红色镶在云层底部。
一大早起,正常干活。没有靠离港的紧迫召唤,是被生物钟和值更表自然唤醒的。走廊里隐约传来其他舱室的动静,水龙头流水声,低低的交谈。
推开舱门,晨间海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驱散最后一点睡意。甲板上已经有了人声,是早班的弟兄在巡查。
正常吃饭。走去餐厅,脚步不疾不徐。早餐是简单的粥、馒头、咸菜,还有煮鸡蛋。人比靠港时多了些,但依旧安静,各自吃着,偶尔低声交流两句今天的活儿。
粥温热,暖着胃。大厨在窗口后面切鱼,脸色平和,看来昨天的“厨房债”算是还上了。我快速吃完,把餐盘送回回收处。
正常准备去量水。回到房间,拿出那盘二十五米长的自制量水尺和记录本。尺子浸过海水,有些部位颜色变深。我检查了一下尺子上的标记是否清晰,又带上手套。
推开生活区的门走上甲板,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在深蓝色的海面上铺开碎金。先去了淡水舱,打开测量孔,放下铅锤。尼龙绳沙沙地从指尖滑落,直到传来轻微的、触底的顿感。
拉上来,仔细辨认水痕的位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接着是压载水舱、污水井……一个接一个,爬上爬下。这项工作孤独、重复,但必须精确。铅锤每一次触底,都像是船舶这巨大生命体一次沉稳的脉搏。还好,今天各个舱室的水位都在正常范围,上次报警的三舱右也恢复了正常。记录完毕,心里踏实了些。
然后,去找水头。他已经在工具间门口了,旁边放着几个大油漆桶和一堆滚筒、板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熟悉的油漆稀释剂气味。
“量完了?”水头问,递给我一个口罩和一副旧手套。
“嗯,都正常。”
“行,那跟水头一起打油漆。”他指了指左舷一段栏杆和附近一片甲板,“那儿,锈打磨完了,底漆也干了,今天上面漆。灰色,两度。”
我们抬起油漆桶、滚筒架,走到作业点。海风不小,但正好能吹散些油漆味。阳光照在打磨过的金属表面,泛着干净的哑光。
我们戴好口罩和手套。水头负责用大滚筒涂大面积甲板,动作大开大合,灰白色的漆浆均匀地铺开,覆盖掉底漆的颜色。我则用小板刷和细滚筒,处理栏杆、立柱、焊缝等滚筒不好够到的边角角落。油漆黏稠,需要用力才能推开,刷子划过金属表面,发出“唰唰”的、令人有些解压的声音。
我们不怎么说话,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汗水从安全帽的边缘渗出。海风不时把油漆未干的气味送进鼻腔,有点冲,但习惯了也就那样。偶尔有海鸥掠过,好奇地瞥一眼这两个把一片钢铁“涂灰”的人。水头会时不时停下来,检查我刷过的地方,指出哪里太薄,哪里流挂了,我便回去补刷或修整。
“油漆是个良心活儿,”水头一边推着滚筒,一边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你糊弄它,回头锈就从底下拱出来,更难弄。刷匀,刷到,一遍是一遍。”
我点点头,更仔细地处理一条焊缝的凹槽。油漆覆盖的,不止是铁锈,也是时间、盐分和风雨在这艘船上缓慢侵蚀的痕迹。我们的工作,就是延缓这种侵蚀,用这黏腻的化学涂料,为这钢铁之躯争取更多的航行时间。
一上午,就在这重复的、带着节奏感的粉刷中过去。我们脚下的甲板,从斑驳的底漆色,逐渐变成一片崭新、均匀的灰白。当最后一块边角也涂刷完毕,我们直起腰。阳光正烈,新刷的油漆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海风吹过,加速着它的干燥。
“上午先这样,等干了再看情况刷不刷第二度。收拾东西,洗手,吃饭。”水头说着,开始归拢工具。
我看着那片新鲜的灰色,和周围尚未涂刷的、颜色更深的旧漆区形成对比。一种微小但确实的成就感,混合着油漆味和汗味,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海风吹散。
4月25日的上午,就这样,被锚定在了这片新刷的油漆、量水尺上的刻度、和一顿正常的早饭里。航行在继续,而对抗锈蚀和维持“正常”的战斗,也在每一个这样的早晨,周而复始。
下午也是正常的做饭,吃饭。
节奏回到了航行中那令人安心的单调。午后的厨房,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不锈钢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和大厨的配合比上午更松弛了些。
依旧是备菜、翻炒、调味、装盘那套流程,只是菜式换了。聊天的内容也散漫,从中午的鱼香肉丝剩了多少,说到某个港口特产的辣椒酱,又跳到听说船上某个老设备下个航次要进厂检修。
话语和锅铲声、水流声混在一起,成了午后厨房的背景音。饭菜的香气准时在傍晚前弥漫开来,唤来了轮班结束、饥肠辘辘的人们。餐厅里短暂地热闹,又迅速地散去。我照常吃完,收拾干净自己那一摊,把公共区域的碗筷归拢到水槽——更彻底的清洗会留到明天清晨。
晚上去驾驶台学习。这是作为见习三副的日常功课之一。
说是学习,形式却很宽松。推开驾驶台厚重的门,里面是恒久的微凉和仪器幽光。大副和侯帅已经在岗位上,自动舵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我走到侧面的海图桌或备用雷达屏前,并不承担具体的值班职责,主要是观察、熟悉,以及在他们允许时,操作一下设备,提些问题。
但航行在平静的公海上,夜色深沉,四周空旷,雷达屏幕一片“干净”,学习的内容便常常自然而然地滑向另一个频道。说是学习,但也就是陪大副和侯帅聊天解闷儿。这成了漫长夜班里一种心照不宣的调剂。
话题通常从航行本身开始,但很快便会蔓延开去。大副可能会指着电子海图上的某个点,说起多年前在这里遇到的一次特大风暴,描述那时船体如何令人心悸地摇晃,巨浪如何拍上驾驶台的玻璃。
侯帅则会分享他上次跑别的航线时,在某港口遇到的稀奇事。有时,他们会考考我,比如突然问:“卡带,以我们现在的位置和航速,如果右舷15度、距离5海里处出现一个固定障碍物,我们最快需要多少时间、采取多大转向才能安全避让?”我得快速心算,给出答案,然后他们再分析对错。
但更多时候,是纯粹的闲聊。聊即将抵达的海防,猜测这次靠泊会不会顺利,代理效率如何。聊船上的伙食,大厨偶尔的“创新菜”是惊喜还是惊吓。
聊听说的公司人事变动,或是其他兄弟船传来的趣闻。大副有时会说起他家里的事,孩子又长大了些,妻子抱怨他总不在家。侯帅则更多憧憬着下地后的计划,琢磨着海防哪里能买到划算的纪念品。
我也插话,说说自己实习的感受,或者把白天从水头、大厨甚至李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当成谈资。驾驶台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交换站和情绪减压阀。在这里,等级的界限会比在甲板或餐厅里模糊一些,只要不耽误正事,谈话可以更随意、更个人。
我们聊着,目光却从未长时间离开过面前的屏幕和窗外的黑暗。耳朵也分出一半,留意着VHF里可能的通话和任何异常的报警。这是驾驶台聊天的独特之处:它穿插在持续不断的警戒之中,是严肃职责背景上,一抹带着人情味的、舒缓的底色。
夜色在闲聊中悄然流淌。雷达屏幕边缘偶尔出现的零星光点,会瞬间掐断话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待确认无害,对话又像溪流绕过石头一样,继续下去。窗外,星辰渐密,银河隐约可见。我们的船,载着这些琐碎的交谈和各自的心事,在无垠的黑暗与星光下,沉默而坚定地犁开海水,朝着下一个日期、下一个港口,平稳地驶去。这“正常”一夜的学习,便在航行数据、零星对话和共同守望的静谧中,慢慢走向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