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困乏的日子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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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来吃饭的人,依旧是那几个。
    轮机值班的、驾驶台换班的、还有几个不当班但也懒得自己折腾的。餐厅里零零散散,咀嚼声和碗筷声都很轻,透着一种航行中特有的、倦怠的安静。我也无心管这些,端着餐盘快速吃完鱼香肉丝和米饭,味道不错,但此刻味蕾似乎也累了,只是机械地接收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饱腹感。自顾自吃完饭,直接回房间去了。
    推开舱室门,那熟悉的、带着个人气息的封闭空间拥抱了我。
    空调的凉意还在,但比清晨温和了些。一上午的劳作,导致身体的透支。从凌晨被叫醒检查绑扎,到离泊前后的各种体力活,再到厨房的清洗和备餐,精神与肌肉持续紧绷了几个小时。
    此刻,肾上腺素彻底退潮,疲惫便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沉重地浮现出来。不是困,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怠惰,脑子也跟着有点木木的。
    我没往床上去。床意味着正式的、长时间的睡眠,而此刻只是需要一个短暂、深入的“断电”重启。我把自己倒在沙发上。
    这张旧沙发并不舒服,填充物早已塌陷,弹簧有点硌人,但它的包裹感和“非床”的属性,恰好适合这种不上不下的午休。身体陷进去的瞬间,每个关节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怕一会儿冷,还准备了个小毛毯。
    说是毛毯,其实还是在刚上船的时候发的浴巾。白色的,洗过很多次,布料有点发硬,绒毛也磨平了,但大小正好能盖住从胸口到膝盖。海上生活,很多东西都是凑合用吧。
    我将这“小毛毯”抖开,胡乱盖在身上。浴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实在的、略显粗粝的包裹感,比不上真正的毛毯柔软,但那份重量和覆盖,本身就让人安心。
    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相对不那么硌的角落蜷起来。闭上眼睛,舱室里昏暗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色。耳朵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嗡鸣,那是寂静放大后的血流声。随后,远处轮机持续的低频震动、空调出风口的咝咝声、以及船体航行时与水流摩擦产生的、永恒的白噪音,逐渐清晰起来,汇成一首熟悉的催眠曲。
    身体各处的酸痛和疲惫,在这静止和包裹中,慢慢发酵、弥漫,但也奇异地转化成一种沉重的、向下牵引的力,将意识一点点拉入昏沉的泥沼。思绪开始飘散,像水中的浮尘。上午检查绑扎时金属的冰凉触感、安全网海水的咸腥、大厨炒菜时锅铲翻飞的脆响、还有“三国”里关羽那双丹凤眼……这些画面碎片在脑海中浮光掠影地闪过,不成逻辑,旋即被更深的疲倦吞没。
    窗外的海应该还是那片无垠的蓝,阳光炽烈。但在这里,在这个用旧浴巾当毯子、蜷在硌人沙发上的狭小空间里,世界收缩成了呼吸的节奏和身体感知到的、极其轻微的摇晃。睡意并不甜美,更像是一种昏沉的、带着疲惫实质的降落。
    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就这样吧,睡一会儿,哪怕半小时也好。
    然后,意识便沉入了这片由自身透支和简陋“小毛毯”共同构筑的、短暂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航行在继续,而我的时间,在此刻,为自己按下了暂停键。
    一阵冷汗遍布全身,像是从睡梦的深潭里被猛地拽出水面,皮肤骤然收紧,毛孔渗出冰凉的湿意。午休并不踏实,混乱的梦境碎片里交织着离泊的缆绳、翻滚的浪和鱼香肉丝酱料的深红色。
    惊醒时,心跳有些快,额头和后背的冷汗黏在皮肤和衣服上,很不舒服。起来的时候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反应也慢半拍。窝在沙发上的姿势让脖子和后背有些僵直,酸胀感比睡前更清晰了。
    坐在沙发上缓了几分钟,让呼吸平复,意识慢慢从那片粘稠的昏沉中剥离出来。舷窗外的光线已从正午的炽白转向午后偏西的柔和,但海面依旧刺眼。该动了。
    但还是要去厨房收拾,再准备晚饭。这个念头推着我站起身。午后的厨房,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脱下被冷汗微微濡湿的休闲外套,换了件干爽的T恤。推开舱门,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可能都在休息。
    水头呢,好像早就出去了吧。
    经过他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向来闲不住,要么是体力恢复得快,要么是根本就没怎么休息。不知道是在敲锈,还是在打油漆。
    脑子里浮现出他可能的两种状态:要么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手里的角磨机尖叫着,在某个角落溅起一蓬蓬红褐色的铁锈尘烟;要么蹲在甲板上,小心地给某处新打磨过的部位刷上灰色的防锈漆,动作仔细,像个专注的匠人。无论哪种,都是甲板上永无止境的、对抗海水和空气侵蚀的战斗。那“叮叮当当”或“沙沙”的声响,或许此刻正隐约混合在风浪声里,只是我在生活区内听不真切。
    我没有去找他。各有各的职责。我的“战场”在厨房。
    推开厨房门,里面残留着午餐后的气息,但比想象中整洁。看来中午吃饭的人少,饭后也简单收拾过。不过,晚餐的准备工作量更大。
    大厨还没来,我系上围裙,先开始处理最基础的:将午餐用过的少量碗筷洗净,擦干台面和水渍,把垃圾收拾好。然后从冷藏柜里拿出晚上要用的食材——几样蔬菜,一块冻肉。自然解冻太慢,我把冻肉泡在冷水里。蔬菜该摘的摘,该洗的洗,先处理成半成品。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是午后厨房里唯一的节奏。身体依然有些乏力,动作不如上午麻利,但机械性的劳动反而让昏沉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额头上那阵惊醒的冷汗早已干了,但身体内部那种透支后的虚软感还在,像电力不足的电池。
    窗外的海平面上,积云被夕阳染上了金边。很快,大厨就会进来,锅铲碰撞的喧嚣将再次充满这个空间。
    而远处的甲板上,水头敲锈或油漆的单调声响,也会持续到光线暗淡。我们都在这个漂浮的钢铁世界里,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着疲惫、锈蚀、和日复一日的重复,只为维系这艘船向着下一个港口,平稳地、持续地航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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