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离港时分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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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港内交通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引水背着包就上船了,动作利落,还是那身熟悉的制服。这次他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小伙,看起来二十出头,有些拘谨地跟在后面,应该也是实习的,来熟悉港口和登离轮流程。引水朝在梯口值班的李哲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引水被三副带到驾驶台去了,三副已经等在那里。很快,在对讲机里“报告驾驶台,引水以登船”的声音清晰传来。驾驶台里大概正在进行简短的交接和信息同步。
    紧接着,广播里就喊了“甲板部甲板部,前后准备,前后准备”。命令简洁,重复两遍,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平静的等待瞬间结束,空气再次绷紧。
    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我们处理了。
    这里的“烂摊子”不是贬义,而是指离泊操作中甲板部所有需要手动完成的、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物理连接与解离工作——与靠泊时正好相反。
    我和水头去船头。这是我们的“阵地”。船尾那边,二副带着人也会同步行动。
    离港没什么好说的,流程相对靠泊要简单些,但同样要求精准麻利。
    我们先收挡鼠板,将那些挂在各根缆绳上的白色圆盘或伞状金属板逐一取下,归拢到一旁。接着,水头检查了缆机的状态,缆机离合挂上,随时准备听令收缆。
    船体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和低沉的轰鸣,那是主机启动,在驾驶台指令下开始极低速运转,以便配合离泊操作。
    没一会儿,拖轮就来了。它从右舷侧后方缓缓靠拢,像个忠实而强壮的伙伴。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拖轮烟囱冒出小黑烟一阵一阵的,那是柴油机在调整功率。它稳稳地贴靠在我们高耸的右舷船壳旁,橡胶碰垫被挤压变形。
    “准备带拖轮!”水头喊道,同时快步走向船首左侧的带缆区。我也跟过去。这次用的不是抛撇缆,因为距离近,拖轮上的水手可以直接用钩子将我们放下去的引缆勾过去。我和水头把带缆绳一圈圈缠绕在锚机上面,这是利用锚机的绞动力量来拉拖轮的主缆。锚机的离合脱开,使其可以自由转动但受控。
    “放!”水头示意。我将连着引缆的细绳垂下去。拖轮上的水手眼疾手快,用长杆钩子准确钩住,迅速将引缆末端与他们那根粗得多的拖轮主缆(或顶推缆)连接好,然后朝我们竖起大拇指。
    “好了!慢慢绞!”水头命令。我操纵着操作杆,慢慢往回绞。
    锚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卷筒开始转动,通过引缆的牵引,下方那根沉重的拖轮主缆被一点一点从水里提起来。
    这比收安全网更费劲,缆绳更粗更重,摩擦力也大。手臂能感觉到锚机传来的沉重负荷。直到把粗缆绳头交上来一大截后,湿漉漉的缆绳头已经超过了船舷。
    “停!稳住!”水头喊道,我立刻刹住锚机。他和大副(大副此时也来到了船头指挥)上前,两人合力抓住那湿滑沉重的缆绳头。
    “快速往前放一点!”水头紧接着命令。我立刻反向操纵着操作杆,轮盘飞快的向前,卷筒上的缆绳在松开,但受着控制。
    就在这短暂放松的瞬间,水头和大副顺势把缆绳头套进缆桩里,动作默契,准确利落。“咔嚓”一声,巨大的卸扣穿过缆绳眼环和缆桩,保险销“啪”地插上、别好。
    “固定好了!”水头朝驾驶台方向挥动手臂,同时对着肩头的对讲机报告。
    几乎在报告的同时,驾驶台指令传来,下方的拖轮发出一声短促的汽笛,烟囱黑烟变浓,开始缓缓加力。我们能感觉到船首在拖轮的顶推或拖曳下,开始极其缓慢地、顺从地偏离码头。
    “准备解缆!”大副的命令再次响起。现在,轮到解开那些将我们绑在码头上的缆绳了。按照指令顺序,一根根缆绳的缆机被启动,将沉重的钢丝缆缓缓收回。码头工人配合着解开系在缆桩上的另一端。每解掉一根,船体与陆地之间的束缚就少一分,自由就多一分。
    最后,当所有头缆、尾缆、倒缆全部解清,只剩下拖轮连接和船尾可能留有的一两根倒缆辅助时,庞大的船体已经完全脱离了码头,在拖轮的引导和自身极低速的推进下,缓缓滑入港池航道。
    我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巨大的吊车、熟悉的泊位,在视野中慢慢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晨风变得更强劲,带着开阔水面的气息。
    脚下,是重新开始轻微起伏的、属于航行中的韵律。
    离港,就在这绞车与锚机的轰鸣、缆绳摩擦的声响、简短的指令和拖轮的协作中,沉稳地完成了。
    没过多久,对讲机里传来驾驶台的指令:“引水准备下船,船头准备放梯。”比预想的要快。港口作业效率高,加上天气好,离港操作顺利,引水员在港池内完成了转向引导,就要换乘引水艇离开了。
    命令来得急,我们来不及准备。我和水头刚在船头把带拖轮的缆绳最后固定好,听到指令,着急忙慌的转身就冲向存放引水梯设备的区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流程:搬组合梯框架、组装踏板、挂安全网……时间紧迫。
    刚把软体抬过来,沉重的金属部件磕碰作响,一抬头,引水就已经从驾驶台下来了,正沿着生活区的楼梯快步走下来,后面跟着那个年轻的实习引水。他步子很快,显然不想耽误时间。
    看到这情形,人家就说,语速很快,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指着旁边那部固定在舷边、平时很少动用的电动舷梯:“”gangway,gangway,gangway。””他连说三遍,加重语气。
    我们立刻明白了。大概意思就是:不用放组合梯了,直接放舷梯,电动的,很快就好了。
    组合梯需要现场组装,费时费力;而电动舷梯是现成的,虽然陡,但操作迅速,按几个按钮就能放下去,更适合这种时间紧迫的下船。而且“gangway”这个词在航海语境里常特指这种舷梯或跳板。
    我们照做了。
    水头立刻转向舷梯控制箱,我则快速检查舷梯周围有无障碍物,解开固定索。三副和大副在旁边看着,也没有要帮忙弄梯子的样子。
    他们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三副拿着对讲机随时与驾驶台保持联系,大副则监督整个过程,确保安全。
    这种时候,具体的体力操作和器械控制,是我们甲板水手的职责,他们负责全局指挥和应急决策。这种分工很自然。
    还好我和水头配合娴熟。水头按下启动按钮,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沉重的钢制舷梯开始缓缓向外、向下转动。我则紧盯舷梯末端与下方海面的距离,同时注意着舷梯转动时与船体、缆绳有无干涉。“慢点…好,继续下…停!”
    我根据目测距离喊话,水头精准地操控着按钮。舷梯最终稳稳地停在引水艇上方一个合适的高度,既方便跳下,又不至于被小艇顶到。
    很快就放好了梯子。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分钟。引水员点了点头,对速度表示满意。他拍了拍旁边实习生的肩膀,示意他先下。
    实习生有点紧张,但还是抓住扶手,小心地往下走。引水员自己则熟练得多,顺着陡峭的梯子,一步步往下走,动作稳健。
    到了最下面两阶,他看准引水艇甲板随着波浪上浮的时机,最后往下一跳,顺利登上了引水艇,身形晃都没晃。实习生也跟着跳下,被艇上水手扶住。
    引水艇驾驶员朝我们挥了挥手,开始慢慢脱离舷边。就在这时,大副立刻命令道,声音比平时急促:“赶紧把梯子收回来!”
    他担心引水艇在脱离或调整位置时,万一操作不当或受浪涌影响,把我们的舷梯给撞坏了。这玩意儿修理起来麻烦,耽误事,不然到时候就不好了。
    “收!”水头和我几乎同时反应。水头立刻按下收回按钮。电动机再次嗡鸣,舷梯开始缓缓上升、收回。
    我们的眼睛紧盯着舷梯末端和正在缓慢移动的引水艇,确保它们之间有足够的安全距离。直到舷梯完全收回复位,与船舷贴合,锁紧装置“咔哒”一声扣住,我们才松了口气。
    引水艇拉响一声短促的汽笛,加速离开,划出一道白线,驶向港口。我们的船则在驾驶台的指挥下,继续沿着航道缓缓向外海驶去。
    船头,又只剩下我和水头,以及刚刚归位、还在微微颤动的电动舷梯。甲板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港口依稀的喧嚣。
    一次紧张、高效、标准化的引水下船操作,就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没有拖沓,没有意外,只有熟练的配合和对指令的迅速响应。
    大副走过来,看了看收好的舷梯,说了句“行了”,便转身走向驾驶台。水头则开始整理刚才匆忙间挪动的工具和绳索。
    我靠在舷墙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港口和前方逐渐开阔的海面。又一段航程,即将真正开始。而所有这些靠离泊的紧张与忙碌,都将很快成为身后模糊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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