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清晨上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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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4月23日。
手机屏幕在绝对的黑暗里亮起,冷光照亮这行数字。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这个确切的、带着重量的日期。0700靠港。这个时间点,像一个沉在意识底部的锚,终于将我从深睡中拽起——不,不是自然醒。
天还没亮,舱室里是沉甸甸的墨黑,只有舷窗边缘透进一丝极黯淡的、不属于天光而是远处港口照明泛起的微灰。一阵毫不客气、带着金属质感的敲门声(更近乎砸门)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水头压低了却依然穿透力十足的嗓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起了!快!放引水梯!”
睡意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哗啦一下散开。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五点半。比预想的还要早。窗外,港口的方向,天际线泛着一种都市特有的、朦胧的、被无数灯光映亮的昏黄,但离真正的黎明还远。
“马上!”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干涩。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摸到昨晚放在床尾的工装。踉踉跄跄换上工作服,布料冰凉粗糙,摩擦着还带着被窝余温的皮肤。脑子还木着,但身体已经凭着肌肉记忆在行动。
拉开门,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水头模糊的背影和急促的脚步声。我小跑着跟上。手套帽子鞋子都在上甲板的换衣间穿戴好,这是我们这类需要频繁上下甲板、接触外部作业人员的规矩——生活区要尽量保持洁净。
换衣间里灯光刺眼,几个同样被早早叫醒的甲板兄弟也在沉默地套着装备,彼此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厚底防滑鞋、浸了汗渍的棉线手套、有些变形的安全帽……一件件上身,将“睡眠”的状态迅速包裹、替换成“作业”的状态。
装备整齐,推开通往上甲板的厚重水密门。凌晨的海风像一堵冰冷的、潮湿的墙猛地拍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
外面是真正的漆黑,只有船上几盏必要的航行灯和信号灯在闪烁,勾勒出庞大船体模糊的轮廓。远处,林查班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毯,悬浮在黑暗的海面上方,反而衬得近处更加深邃。
顺着走道往梯子那边走去。脚下的钢铁甲板传来稳定而轻微的振动,那是主机已经备车、低速运转的迹象。我们要去的是左舷中部,引水梯存放和投放的位置。
路上视线比较黑,几乎看不清脚下,只能凭借对船体结构的熟悉和远处港口灯火提供的极其微弱的背景光,摸索着前进。钢缆、缆桩、通风口的阴影都成了潜在的障碍。
走在前面的水头忽然停下,他按亮了强光手电,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但范围有限。他对着别在肩头的对讲机说道:“驾驶台,水头呼叫。左舷放梯区域光线不足,把工作灯打开。”
“驾驶台收到。”对讲机里传来值班驾驶员清晰冷静的回应。
几乎是话音刚落,“咔嗒”几声轻响(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我们头顶上方、左舷一侧的几盏大功率工作灯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照明,而是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强光,瞬间将左舷中部的甲板区域照得如同白昼!雪亮的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所有细节也纤毫毕现:堆放整齐的缆绳、擦得锃亮的导缆孔、以及——那堆放在甲板上的、复杂的金属结构。
好家伙,我吸了口凉气。这次我们要放下去的梯子可就多了。眼前不是简单的绳梯或单段舷梯,而是一套需要现场组装的组合梯。
粗大的主框架、带防滑条的踏板、连接用的销子和保险链、额外的安全网……部件堆在一起,在强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玩意儿是为港口引水员(有时还包括检查官、代理等)安全登离船而设的,比普通船员用的舷梯更复杂、更笨重,也要求更高。放下去、调整好、固定牢,是个需要多人配合的力气加技术的活儿。
水头在手电光柱和工作灯的交织下,眯眼看了看那堆家伙,又看了看下方漆黑的海面——海水在强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油亮而深邃的黑色,距离左舷水面以上半米,这是标准要求,既要方便人员上下,又要防止浪涌拍击。
他啐了一口(可能是吐掉海风刮进嘴里的咸涩),转向我们,声音在灯光和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都精神点!两人一组,先清点部件!动作快,利索点!引水艇快到了!”
新的一天,不,这尚未完全到来的黎明,就在这刺眼的工作灯下、冰冷的海风中、和一堆沉重的金属部件前,正式开始了。港口的光毯在前方铺展,而我们的第一步,是确保通往那里的第一道阶梯,稳固而安全。
刺眼的工作灯下,组合梯的金属部件泛着冷白的光。我和水头,加上另外两个被叫醒的甲板兄弟,开始清点、搬运、组装。海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带着凌晨港口特有的、混合了海水咸腥和远处隐约柴油废气的气味。
身躯很快被这闷热的气候捂得冒汗,但动作不能慢。粗重的主框架被抬到舷边,用专用夹具初步固定;踏板一块块插进卡槽,发出“哐当”的闷响;连接销“咔嚓”一声敲到位,保险链哗啦作响地挂上。我俩配合着,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简短的指令(“这边!”“抬!”“销子!”)和金属碰撞声在灯光笼罩的区域内回响。
甲板微微震动着,船速已经降到仅能维持舵效的极慢速度,庞然大物正小心翼翼地向预定登轮点靠近。下方漆黑的海水被船体推开,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就在我们固定最后一节踏板、检查安全销子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大副过来了。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帽子戴得端正,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文件夹,准备接引水。
他看了看我们已经基本就位的引水梯,又探身确认了一下离水高度,点了点头:“嗯,可以。保持警戒,等引水艇。”
紧张的准备暂时告一段落。我们几个靠在冰冷的舱壁或缆桩上,短暂地喘息。凌晨的寒气此刻才真正被感觉到,呼出的气成了白雾。就在这等待的间隙里,话题不知怎么,从抱怨天气跳到了别处。
水头掏了掏耳朵,忽然说:“哎,好像说工资发了。早上起来看群里有人提了一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里的手机。对啊,好像是到日子了。我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费力地连上时断时续的船网,点开银行APP。
加载圈转了半天,余额页面终于跳出来。数字显现的瞬间,我脱口而出:“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确实发了,我才发了二百八十美元。”
这句话一说出来,可给他俩整笑了。
水头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哈哈笑声,在安静的凌晨甲板上格外响亮。大副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起来,虽然没水头那么夸张,但嘴角也咧开了。“多少?二百八?”水头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卡带,你这也太……跑一趟远洋,就挣个手机钱?”
我有点窘,但也跟着讪讪地笑了。是啊,扣除各种费用、预支、以及这趟航程还没完全结束,到手的确就这么多。远洋船员听着光鲜,但初级职位、漫长的账期、各种扣款下来,有时候一个航次到手真没多少。
大副笑着安慰我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下条船工资就上来了。刚开始都这样,攒资历,考证书,慢慢就好了。你这还算有正经收入的,想想那些实习生,还得倒贴培训费呢。”他的话里带着过来人的理解和鼓励,冲淡了刚才笑声里的那点尴尬。
我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工资、合同、不同船公司待遇差异的闲话。笑声缓和了凌晨的寒冷和紧绷的神经。港口方向的天空,已经从昏黑变成了深蓝,启明星在渐渐变淡。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驾驶台的声音:“注意,引水艇从左舷接近!”
我们立刻收声,扑到舷边。只见一艘蓝白相间的小艇像只敏捷的水鸟,划开墨色的海水,快速从船尾方向驶来,准确地贴靠在我们左舷中部下方。艇上灯光雪亮,能看见穿着橙色救生衣的引水员身影。
小艇稳稳靠住。我们放下引水梯末端的软梯和登乘网。那位引水员抬头看了看,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见他抓住软梯,人家三步两步就爬了上来,动作轻盈熟练得如同走楼梯,甚至没怎么晃动梯子。沉重的安全装备似乎对他毫无阻碍。几乎就在我们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单手一撑舷墙,利落地翻上了甲板,靴子落在钢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给我俩看的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这位皮肤黝黑、个头不高的引水员已经拍了拍手套,用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对大副说:“早上好,船长在驾驶台?”
大副立刻上前握手:“早上好,先生。是的,请跟我来。”他侧身引路。
引水已经被大副带往驾驶台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生活区的门后。
甲板上瞬间又只剩下我们几个,还有那盏依旧刺眼的工作灯,以及海风中微微晃动的引水梯。水头抹了把脸,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我靠,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行了,别发呆了!”
“我和水头赶紧把梯子收回来。”他招呼我们。现在船要开始由引水员指挥进行复杂的靠泊操纵了,引水梯必须立刻收回,以免妨碍操作或发生碰撞。
过程几乎是放梯子的反向重复,但速度更快。解开固定,拆卸踏板,收回主框架……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港口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那二百八十美元的尴尬和引水员敏捷的身影,都成了这个忙碌黎明里,迅速被后续动作覆盖的小小插曲。真正的考验——靠泊——随着引水员的登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