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靠港前夜的喧哗与独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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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多久,大厨就来了。他推门进来的动静不大,但厨房里那种“待命”的空气仿佛被搅动了一下,随即进入了另一种频率。
    他手里提着个小网兜,里面是几头新蒜和一块姜,身上还带着外面走廊的微凉气息。目光扫过光洁的灶台、整齐的厨具、以及冒着热气提示“煮饭中”的电饭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我下午的清扫成果。
    “米下了?”他一边把蒜姜放进水槽,一边问,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嗯,下了,快好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厨房。
    “行。晚上简单点,黄瓜炒鸡蛋,再把中午剩的炸小鱼回下锅,烧个茄子。”他语速很快,指令清晰,已经解开了自己围裙的系带,又熟练地套上,“茄子在筐里,削皮滚刀块,泡上。黄瓜切片,鸡蛋打四个。蒜、姜,拍一下切末。”
    “好。”我应声而动。默契就是从这种不假思索的应答和动作开始的。我走到蔬菜筐前拿出紫黑色的长茄子,开始削皮。
    大厨则从冷藏柜里端出中午剩下、已经有些返潮的金黄炸鱼,又拿出一盒鸡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协同的声响,像一场编排过无数次的二重奏。我这边,是刀刃与砧板接触时沉稳均匀的“笃笃”声,茄子变成均匀的滚刀块,滑入清水盆中。
    接着是黄瓜,刀锋掠过,发出更清脆利落的“嚓嚓”声,薄厚一致的黄瓜片在刀侧堆积。另一边,大厨磕开鸡蛋,蛋壳在碗沿碎裂的“咔咔”声短促有力,接着是筷子快速搅打蛋液的“哒哒”声,节奏稳定,直到蛋液泛起细密泡沫。
    “蒜末姜末给我一半。”大厨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往炸鱼上撒一点点细盐和椒盐。我立刻将切好的一半蒜姜末拨到一个小碟里,推到他手边。他自然地接过。
    锅具就位,炉火点燃。大厨先热了较小的一口锅,倒油,滑入鸡蛋液。“刺啦——”鸡蛋遇热膨胀的声响混合着浓郁的蛋香率先爆发。
    他手腕轻颠,金黄的蛋饼成型,划散成块,盛出。就着底油,下入黄瓜片,更猛烈的“滋啦”声和蔬菜清香气随之升腾,快速翻炒几下,烹入少许盐和糖,鸡蛋回锅,翻匀,黄瓜炒鸡蛋率先出锅,色泽明亮。
    与此同时,我已经在清洗另一口炒锅。大厨接过,烧热,下稍多的油。油热后,倒入沥干水的茄子块。茄子吸油,发出平稳的“沙沙”声。他耐心地煸炒着,直到茄子块边缘微焦,变得柔软。这时,我将剩下的一半蒜姜末递上。
    他接过,投入锅中,与茄子同炒,蒜香、姜辛与茄子的醇厚气息热烈地融合。烹入料酒、酱油、少许糖和热水,盖上锅盖,转为中火咕嘟。另一口小锅,他快速将炸鱼复炸了几十秒,恢复酥脆,捞出控油。
    “尝尝咸淡。”大厨用勺子舀了一点烧茄子的汤汁,吹了吹,递过来。我凑过去抿了一点,咸鲜中带着茄子的甜。“刚好。”我说。他于是大火收汁,勾入薄芡,汤汁瞬间明亮浓郁,包裹住每一块茄子,烧茄子完成,盛入厚实的陶钵保温。
    最后,将复炸后更加酥香的炸小鱼堆在另一个盘里。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重复的指令。我需要递刀时,刀就在我手边;他需要盘子时,我已经将合适的盘子放在灶台旁。
    我处理食材的节奏,自然衔接他烹饪的步骤。他负责掌控火候与调味的核心魔法,我负责准备材料、传递工具、清理台面、以及在他需要时成为他延伸的手眼。对话仅限于最必要的几个字:
    “盘子。”
    “水。”
    “火小点。”
    “好了。”
    当最后一道菜装盘,厨房里弥漫着复合的香气——鸡蛋的暖香、黄瓜的清新、茄子的浓郁、炸鱼的焦酥,还有底层米饭将熟的甘甜。灶火逐一熄灭,喧嚣暂歇。台面上,除了待洗的炒锅和少量工具,依然整洁。
    大厨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并排摆好、冒着热气的三菜一钵,舒了口气:“开饭。”
    我点点头,走到取餐台,将保温的菜钵放好,米饭锅也抬了过去。暮色透过舷窗,将厨房染成温馨的橙黄色。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厅比较热闹。
    与午间的沉闷和傍晚的简单不同,这顿靠港前的晚餐,仿佛成了某种非正式的“战前通气会”或“情绪宣泄场”。
    空气里除了饭菜香,还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隐约的焦虑,以及交接班次带来的繁杂计算。桌椅间坐满了人,交谈声、碗筷碰撞声、偶尔提高音量的争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话题几乎都在讨论是谁的班靠港,几点备车,几点撤轴带这些专业而紧要的事项。
    “轮机部谁零点到四点班?那完了,备车肯定赶上了,睡不了囫囵觉。”
    “驾驶台说是船长和引水上去,大副在船头,二副在船尾?带缆的人手够吗?”
    “码头那边通知是七点靠,那我们备车(指启动主机准备机动)最晚五点半就得开始准备了吧?”
    “轴带发电机(利用主轴转动发电的设备)几点撤?靠泊前得切换到岸电吧?老四(四轨)安排好了没?”
    “带缆的弟兄们辛苦,明天早上天没亮就得就位。水头!水头!你们甲板部人手怎么排的?”
    被点到名的水头,坐在靠近取餐台的那张桌子旁。他面前的菜没动多少,手里却攥着个不大的不锈钢扁壶。
    他也是喝了点小酒,壶嘴对着嘴,仰脖就是一小口,然后咂咂嘴,脸上泛着红光。听到有人问他,他晃了晃酒壶,嗓门比平时大了些:“排啥排!该谁上谁上!老子在船头,老张(可能指另一个水手长或资深水手)在船尾,剩下的人听招呼!都机灵点就行!”
    没人陪他喝。在这种明确有夜间和凌晨重要工作的前夕,大多数人都不敢沾酒,怕误事,也怕被查岗的船长或大副闻到味儿。
    只有水头,仗着资历老,活儿熟,又似乎有些借酒放松或壮胆的意味,他自己喝起来了。那扁壶看起来容量不大,但他一口接一口,喝得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关于工作的嘈杂讨论都成了他独酌的背景音乐。有人调侃他“水头,少喝点,明天别把缆绳系到引水员脖子上”,他也只是嘿嘿一笑,又灌一口。
    这酒瘾可不是一般的大。我心里想着。平时水头也喝,但多是晚饭后躲在自己屋里喝点。像这样在公开的、有正事前的晚餐上开喝,并不多见。
    或许是对明天紧张工作的某种自我舒缓,或许只是多年海上生涯养成的、难以改变的习惯。酒气混着饭菜味,从他那个方向隐隐飘来。
    其他桌的讨论还在继续,夹杂着对港口情况的猜测、对代理办事效率的吐槽、对可能遇到的检查的担忧,以及一丝掩盖不住的、对即将踏上陆地的隐约期待。餐厅里灯火通明,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兴奋或疲惫的脸孔。食物很快被消耗,但人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利用这难得的共处时间,交换着信息,确认着细节,也彼此打气。
    我和大厨坐在我们常坐的厨房门口小桌旁,安静地吃着。大厨听着那些讨论,偶尔摇摇头,低声对我说:“听着吧,计划赶不上变化。明天真干起来,不定哪儿又出幺蛾子。”
    他吃得很慢,目光扫过喧闹的餐厅,最后落在独自抿酒的水头身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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