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厨房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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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了心思呆在餐厅。午后的餐厅,残留着饭菜气味和短暂喧闹后的空洞,空调的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与身上的黏汗一激,反倒不舒服。
水头还在跟二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烟味混合着空调风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人坐不住。心里像被甲板上的太阳晒得皱巴巴的,只想缩回自己的角落。
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小窝。那间狭小但私密的舱室,此刻成了最诱人的去处。
我起身,对还在吞云吐雾的两位点了点头,便离开了餐厅。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空调管道低沉的嗡鸣。
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世界瞬间被隔绝。我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舷窗边。
手机放在窗户台,这个位置,有时候能创造奇迹。
果然,屏幕右上角,透过玻璃,竟然能收到一小格信号。那微弱的、时隐时现的格子,在茫茫大海上,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它或许来自某个遥远海岸的基站,或是恰好经过的船舶,亦或是大气折射的偶然恩赐。
不过我没有开网。指尖在移动数据开关上悬停片刻,还是放弃了。
经验告诉我,怕是开了网,也玩不了。这一格信号太飘忽,可能连条文字消息都发不出去,只会徒然消耗电量,勾起更强烈的、无法满足的联网欲望,让人心烦意乱。
海上生活教会人的事情之一,就是忍耐和延迟满足。我按捺住那点想要刷新一下、看看世界发生了什么的冲动。就等着到了泰国靠好码头,连接上稳定的陆地网络,再从网上买当地流量吧。
那才是切实的、可预期的快乐。现在,这一格信号,就像海市蜃楼,看着就好,不必深究。
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似乎随着这个决定平息了一些。困意重新涌了上来。上午的体力消耗、厨房的闷热、饱食后的慵懒,此刻一起发作。我走到那张不算舒服但属于我的沙发前,不一会儿,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睡眠来得又快又沉,没有梦,只有一片昏暗的、摇晃的宁静。
再次醒来,是因为舱室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遮光帘没能完全挡住所有光线,屋里亮堂堂的。我揉着眼睛起身,凑到舷窗边往外一看——外面的太阳依旧是火辣辣的。正午已过,但太阳的威力丝毫没有减弱,海面像一面巨大的、熔化的镜子,反射着刺眼到令人眩晕的白光。看了看时间,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动了起来。
我来到厨房,里面还残留着午餐的余温和气味,但炉灶是冷的,安静得有些陌生。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而是先走向角落。
那里放着两个专用的、盖得很严实的大塑料桶,是收集厨余和部分干垃圾的。经过一个中午,已经差不多满了,散发出复杂的酸馊气。
我戴上厚手套,拎起其中更满的一桶,走向厨房侧面那扇右边的水密门。这扇门通常不开,只有在特定作业或处理垃圾时才使用。
拧开厚重的门闩,用力向外推开。
外面没有什么风,一股凝滞的、滚烫的空气猛地涌入,与厨房内的闷热混合,但旋即又被更广阔的热浪吞没。
太阳高照,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甲板上,晒得钢板炽热,目光所及,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我探出半个身子,忍住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将垃圾桶尽量伸出舷外,对准下方翻滚的深蓝色海水,手腕一倾——把整桶垃圾倒入海里。
内容物在空中散开,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被海浪吞没,只剩下一些轻质的包装袋之类漂浮了片刻,也很快被船尾航迹卷走、分散。
这是符合规定的、在特定海域处理有机垃圾的方式,但每次做,心里还是会有一丝异样,仿佛把船上生活产生的一小部分“证据”抛给了永恒的、沉默的大海。
迅速关上门,将酷热和刺眼的光线重新隔绝。就这么短短的十几秒,暴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感到灼痛,额头瞬间冒汗。我想象了一下,要是光着脚丫子,怕不是要被烫上好几个包。这钢铁的甲板,在正午的阳光下,无异于一块巨大的烙铁。
回到相对阴凉的厨房内部,那桶垃圾带来的气味似乎也随着刚才的倾倒而散去了一些。我洗了手,开始真正面对傍晚的备餐工作。窗外的烈日依旧,但厨房里的“战役”,即将随着我的醒来和这桶垃圾的消失,重新拉开序幕。
我倒完垃圾,关紧那扇滚烫的水密门,厨房里重新被那种熟悉的、混合的闷热占据。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镀了一层油污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线里灰尘缓慢浮动。没有风,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温吞的油脂。
简单洗了手,冰凉的自来水暂时镇住了皮肤下的燥热。
我没立刻开始干活,而是先走到巨大的冷藏柜前,拉开厚重的门。冷气混着各种食材的气息涌出,像一下扎进清凉的湖泊。目光扫过,昨晚腌上的鱼块已经浸透了酱色,旁边还有大厨上午交代要化的鱿鱼,现在摸上去已经软了,不再硬邦邦地硌手。
再里面,是成包的冻鸡腿、成板的猪肉,以及一些耐储存的根茎蔬菜。补给日益单调,像这航线一样可以预见。
“看什么呢?晚上吃鱿鱼,还有中午剩的排骨加点土豆再炖炖,凑个菜。”大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拿着个大铝盆,里面是泡着的木耳和香菇。“把鱿鱼拿出来,收拾了。那些须子上的吸盘和黑膜,弄干净点。”
“好。”我应着,端起那盆解冻好的鱿鱼。滑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搬到水槽边,开始处理。剪开筒身,撕去半透明的软骨,剥掉那层紫色的薄膜。
鱿鱼须上的吸盘需要用刀背仔细刮掉,露出底下洁白的肉质。这是个需要耐心的细致活儿,在闷热里做,手指很快被冰水和海鲜的腥气浸得发白、发皱。
大厨则开始处理排骨和土豆。剁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在安静的午后厨房里显得格外沉闷有力。他一边剁,一边跟我闲聊,更像是为了打发这闷热里的时间。
“听二副说,后天上午差不多能到地方了。”大厨把剁好的排骨块“哗啦”倒进一个盆里。
“林查班?”我问,手里不停,把处理好的鱿鱼筒切成均匀的圈。
“嗯。外围锚地先抛着,等引水、等泊位。顺利的话,后天一早靠。”大厨走到灶台边,点火,烧上一大锅水,准备给排骨焯水。“靠了港,事儿就多了。补给、验舱、可能还有检查……厨房也得清点,该补的货单子早列好了,就怕代理拖拖拉拉。”
“能下去吗?”我抬起头。这是每个船员在漫长航行后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哪怕只是踏上陆地几小时,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买点新鲜水果或零食。
“轮班吧。估计能。”大厨用勺子撇着锅里浮起的血沫,“老规矩,别跑远,保持通讯畅通。泰国这边……水果不错,小摊上的烤鱿鱼串也比咱们这冰冻的强。”他说着,瞥了一眼我手里正在切的鱿鱼圈,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港口跳到船上最近的各种琐事。水头下午好像被大副叫去整理库房了,累得够呛;机舱那边好像有个泵有点小问题,老四(四轨)折腾了一中午;侯帅似乎对即将靠港有点兴奋,又有点担心自己业务不熟……
处理完鱿鱼,我开始切青红椒,准备配菜。辣椒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刺激得鼻子发痒。土豆削皮切滚刀块,泡进清水里防止氧化。泡发的木耳和香菇捞出来,挤干水分。厨房里渐渐又摆满了各色等待下锅的食材。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大厨换了一口厚底深锅,热油,下葱姜蒜和几粒花椒爆香,再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油脂与热锅接触的巨响再次填满厨房,肉香随之升腾。烹入料酒、酱油,加开水,撒一把干辣椒,盖上锅盖,转为小火慢炖。另一边,烧上煮饭的水。
时间在琐碎的备料和渐浓的香气中流逝。窗外的阳光威力似乎减弱了些,从炽白变成了金红,斜射的角度更大,将厨房另一半也笼罩在暖色调的光晕里。温度却没降多少,厨房依旧像个保温箱。我和大厨的工装后背,又晕开大片新的汗渍。
“差不多了。”大厨看了看钟,又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排骨,“再炖二十分钟,等土豆。鱿鱼等快开饭时再炒,不然老了咬不动。”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撩起衣襟擦汗,然后习惯性地摸出烟。这次他没点,只是拿在手里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大概是觉得在满是食物的地方抽烟终究不好。
“抽根烟,喘口气。”他冲我摆了下头,示意出去。
我跟着他走到厨房外,生活区的走廊里稍微凉快一点,但依旧闷。大厨这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走廊尽头舷窗外的海。我也靠在墙边,看着那缓缓移动的、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边的海平线。
林查班。这个名字不再只是海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混合着对陆地气息的渴望、对新鲜食物的想象、对短暂休憩的期待,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忙碌。烟雾缭绕中,厨房里炖肉的香气隐隐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