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热浪间隙的信号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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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风都带着热浪。它不是那种轻柔的、能带走汗水的海风,而是一阵接一阵烘热的气流,像是从巨大的鼓风机里直接喷出,裹挟着被烈日炙烤了一夜的甲板余温,一大早烤的人难受。
空气吸进肺里都感觉发烫、发干,鼻腔里充斥着钢铁、油漆和海盐被高温蒸发后混合的、略带焦灼的气味。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灰白色的甲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看久了眼睛都发酸。脚下的钢板隔着厚实的劳保鞋底,依然能感觉到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滚烫。人走在上面,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慢火加热的铁板之上。
但活儿是一样都不能少。
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清理并检查左舷中部的几组导缆孔和缆桩。这些巨大的铸铁构件常年承受缆绳的剧烈摩擦和海水的腐蚀,边缘堆积着干涸的盐粒、磨损的缆绳纤维和剥落的铁锈,需要彻底清理干净,检查有无裂纹,然后重新涂上防锈漆。
水头已经戴上了他那顶油亮的旧安全帽和深色护目镜,正蹲在一个导缆孔旁边,用一把扁头的敲锈锤,“叮叮当当”地敲击着孔壁边缘的顽固积垢。
每敲一下,都有红褐色的锈屑崩落,在热风中飘散。他的后背工装,在肩膀和脊椎的位置,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我的工具是一把钢丝刷和一把铲刀。我先用铲刀将导缆孔底部堆积的、板结的泥沙和盐块铲松、刮出来,那些东西硬得像混凝土。
然后跪在滚烫的甲板上,探进半个身子,用钢丝刷使劲刷洗孔壁。钢丝与铸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混合着水头那边传来的敲击声,成了高温甲板上单调而吃力的节奏。
汗水根本止不住。它不像平时那样细细渗出,而是一瞬间就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前额、鬓角、脖子、后背……迅速汇成溪流,顺着皮肤往下淌。
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只能不断用早已湿透的袖子去擦,袖口很快变得又咸又涩。工装完全黏在了身上,每一次动作,湿透的布料都与皮肤摩擦,又热又黏,极不舒服。
空气灼热到仿佛能看见波纹。
工具烫得握不住,尤其是金属部分的铲刀和钢丝刷柄,得时不时换手,或者往上面淋一点宝贵的饮用水降温。呼吸变得有些费力,每一次吸气,滚热的空气都灼烧着气管。
“这鬼天气……”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热浪中都显得虚弱。
水头停下敲击,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那汗水在他沾满锈尘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把锤子往旁边一放:“歇五分钟。去那边背阴处,喝口水,别直接晒晕了。”他的声音也带着被热气蒸过的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限时的喘息。我如蒙大赦,赶紧挪到上层建筑投下的一小条阴影里。
阴影下的甲板依然温热,但比起阳光直射的“铁板烧”,已是天堂。我拧开自己的水壶,里面是早上灌的凉白开,现在也变成了温水。
但一口灌下去,还是能暂时缓解喉咙里的干渴。背靠着相对凉快一点的舱壁,我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部和皮肤都在努力从那滚烫的空气中,汲取一丝丝可怜的凉意。
短短五分钟,在往常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此刻炙烤的甲板上,却是恢复体力、防止中暑的宝贵间隙。我看着不远处还在阳光下闪着刺目光芒的导缆孔,知道休息结束后,必须再次投入那片热浪之中,直到上午的活儿被这酷热和汗水一点点“啃”完。
说是五分钟,其实也就是喘几口不那么滚烫的空气,让被晒得发懵的脑子缓一缓。
但在这宝贵的歇息时间里,我和水头都没法完全放松。身体靠着阴凉的舱壁,眼睛却时不时的往船尾看去,余光也扫向生活区出来的那扇门。
这是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生怕船长或者大副下来巡查。甲板上的偷闲,总带着点“犯罪感”,即便这休息合情合理。
海面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眯眼,船尾方向空荡荡的,只有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
他们这几天都没下来,除了必要的航行值班交接,高级船员们似乎都默契地缩在驾驶台或有空调的舱室里。
估计也是怕热——这个念头让人在辛苦中寻到一点苦涩的平衡。毕竟,连我们这些常年与日头打交道的人,都觉得今天这热度有些过分。
就在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眼神“巡逻”时,一个人影从生活区那边溜达过来,是老四(四轨)。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外,像举着个探测仪,脑袋微微歪着,眉头皱着,在甲板上小范围地踱步,时不时停下,把手机换个角度或举高一点。
“老~老~老四,找啥呢?魂儿掉啦?”水头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学乡村爱情里的刘能调侃了一句。
老四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点专注的兴奋:“找信号!这边有几个岛,地形原因,能搜索到信号。我刚才在右舷试了试,有一两格,时断时续的。”
我一听,也下意识摸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看向右上角——熟悉的“无服务”图标,纹丝不动。我晃了晃手机,又试着举高些,依旧是彻底的空白。我说我咋搜不到呢?语气里有点不服气,也有点好奇。
老四这才转过头,脸上带着点技术层面的优越感,冲我手里的手机努努嘴:“你那个不行。我的手机带增强信号的,硬件不一样,接收灵敏度高。”他这话说得笃定,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通讯工具,而是某种高科技探测装备。
我不信。船上大家用的手机牌子型号五花八门,但到了远海,基本都是“板砖”一块,还能真有这么大差别?
我凑过去,巴拉他手机一看。屏幕顶端的状态栏里,确实有信号!虽然只有一两格,图标还在轻微跳动,时强时弱,但刷个网页不成问题了。他甚至给我展示了一下,虽然加载缓慢,但确实打开了一个新闻网站的简洁版页面。
我不得不佩服。
在这种几乎被现代通讯遗忘的角落,这种对微弱信号的执着探索和利用,成了老四这类船员的一种独特技能甚至乐趣。
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熟悉航线上少数几个可能存在的信号“绿洲”——也许是靠近某些有基站的岛屿背风面,也许是特殊气象条件下的偶然传播。他们为此准备着信号更好的设备,摸索着最佳接收点位,乐此不疲。
而提到对信号的执着,除了四哥,最佩服的就是李哲了。那个原先住我隔壁、后来搬去大房间的兄弟。他是那种一天不上网就浑身难受的人,对网络的依赖远超常人。
即便在毫无信号的深海,他也能靠提前下载好的海量电影、小说、游戏度过,并时刻为捕捉到下一丝信号做好准备。
今天早上还看到他在房间里上网呢,估计是昨晚或凌晨在某个短暂有信号的窗口期猛刷了一通,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浏览着缓存下来的内容,或是用时断时续的微弱信号艰难地刷新着社交动态。
短暂的休息时间,就在老四这份意外的“信号发现”和我随之而生的感慨中溜走了。水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其实只有汗和灰),叹了口气:“行了,有信号也带不走这身汗。接着干吧,早干完早下去凉快。”
我点点头,把那个依旧显示“无服务”的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滚烫的钢丝刷。甲板的热浪依旧,但老四举着手机寻找信号的那个专注侧影,以及李哲那种对连接外部世界的顽固渴望,却像这酷热天气里一丝别样的凉风,提醒着在这钢铁孤岛之外,还有一个用无线信号编织的、令人牵挂的广阔人间。虽然那人间,在此刻,只存在于一两格时断时续的微弱电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