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偶遇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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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打算回去的路上,心里正盘算着是回房间躺会儿,还是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嘴,我迎面就看到了大副。
他正从生活区刚出来,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手里拿着根牙签,正剔着牙,动作不紧不慢,带着饭后特有的松弛感。
想必是刚吃好早饭,也许还喝了杯浓茶。
他身上那套行头在甲板环境中颇有点“混搭”风: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灰蓝色,看着轻便舒适;上身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一条黑色长裤子,裤脚沾了些许不知道是油渍还是铁锈的斑点。
他就这么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过来——不是嚣张,而是一种长期身处某种位置、对周遭环境拥有绝对熟悉感和掌控感后,自然流露的、略带随意和笃定的步态,每一步都踏得稳当,仿佛这摇晃的甲板是他家客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是来视察工作的。虽然水头说了让我量完水歇着,但被大副撞见我在非工作时间溜达,总归不太好,尤其是水头还在“保养缆机”呢(至少计划中是)。我得赶紧找到水头,通个气,至少显得我们都在岗位上。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转身,往船头走去,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
绕过一个舱室,远远看见水头在船头的工具间门口坐着,背靠着冰冷的铁壁,两条腿伸直,正低头玩手机呢,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完全沉浸在方寸世界里,哪有一点在“保养”的样子。
我几步蹿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带着点急促:“水头!大副来了!刚出生活区,往这边来了!”
水头手指一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敛去,但随即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撇撇嘴,把手机塞进裤兜,满脸不屑,声音也没刻意压低:“来就来呗,怕他干啥!老子活干完了,歇会儿还不成?”话虽这么说,他眼神已经往我刚才来的方向瞟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必理会,但身体很诚实。
话音刚落,他已经立马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小板凳。
他迅速弯腰,从地上抓起那双沾满油污的棉线手套,麻利地套上,又正了正头上那顶同样油腻的安全帽,让它看起来至少是戴着的。
接着,他一把抄起放在脚边的黄油枪和几块脏抹布——这些工具此刻成了最好的道具——拿着工具就往船尾走去,步伐稳健,方向明确,仿佛他本来就是从船尾干完活,正要去工具间放东西,或者进行下一项工作。
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在船中部的开阔甲板区,跟大副应了个面。两人停下脚步。
大副已经收起了牙签,随手丢进了海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水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黄油枪和抹布,最后落在他沾着新鲜油渍(希望是刚抹上去的)的手套上。“水头,忙呢?”大副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大副。”水头停下,晃了晃手里的黄油枪,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种略带疲惫但认真的模样,“刚把船尾俩缆机的润滑点了点,检查了一下刹车片。天热,得多留意。”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大副问水头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比如哪个缆机注油口有点紧,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最近用着有没有异响等等。水头都搪塞过去了,回答得含糊但又不至于露馅,夹杂着“还行”、“老样子”、“回头我再细看看”之类的万能词句,同时巧妙地用黄油枪比划着,好像随时要再去补两下。
大副看到水头上的工具,还有他手上那确实像刚干过活的模样(至少手套是脏的),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工具在手,油渍在身,这就是甲板工作的“硬通货”。大副点了点头,没再深究,只是叮嘱了一句:“天气热,自己也注意点,别中暑。”
“哎,放心,大副。”水头应着,侧身让开道。
大副只是接着往船头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甲板上的设备、缆绳、消防器材,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布鞋底踩在钢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水头等他走远了,才悄悄回头,朝我藏身的方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嘴角扯出一个“搞定”的弧度,然后继续拎着他的工具,真往船尾方向溜达去了,这次大概是真得去抹两下,以防大副杀个回马枪。
我松了口气,从藏身的角落走出来,心里好笑又无奈。
这就是船上的日常,一场心照不宣的、小小的“遭遇战”与“表演”。大副未必全信,但他需要看到“在岗”的姿态;水头未必真干了多少,但他懂得准备好“道具”和“台词”。而我,一个通风报信的小角色,也在这场微妙的互动中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阳光依旧炽烈,甲板反射着白光,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紧绷从未发生。只有我知道,水头的手机,此刻大概又在他裤兜里,悄悄亮起了屏幕。
看着大副那穿着布鞋、迈着稳定方步的背影消失在船尾的舱门后,水头这才肩膀一松,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工作状态”耗去了他不少精气神。
他走回工具间门口,却没再坐下,而是倚在门框上,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甲板吸烟区不在这里。他扭过头,冲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说不清的牢骚:
“这大副,三天两头下来转悠,跟巡检似的。”他咂咂嘴,眼珠子往上层生活区方向瞟了瞟,话锋一转,带着点疑惑,“最近咋不见着船长下来了呢!往常隔三差五也能在甲板撞见一回,背着手,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看。这阵子……悄没声儿的。”
我正琢磨着水头是不是在没话找话,他却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警惕:“说不定他啥时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给你来这么一下,”他用手指做了个“突然出现”的手势,“被他逮着了,可说不准想什么坏招整你呢!那老家伙,心思深着呢。”
我听得一愣,下意识觉得水头有点过于警觉了,便说:“应该不会吧,都船长这个位置了,管着整条船,大事都操心不完,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眼。而且,”我想起最近的人员变动,“老陈也下船休假了,船上好多事不都得他点头?忙吧。”
“你这小孩懂什么!”水头立马反驳我,像是被我的话戳中了某个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起船长的“可疑之处”:“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的,跑船的男人,有几个这样的?清心寡欲得吓人。跑船跑这么长时间了,人也就木讷了,一天到晚在驾驶台、房间里闷着,不看海就看报表,总会琢磨什么玩意儿出来。越是这样的人,心思越细,规矩看得越重,指不定就在哪儿等着挑你毛病呢!”
他越说越来劲,显然是积压了些看法,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倒出来。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确凿证据,猛地一拍大腿,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
“你忘了吗?就上上回,在舟山港!之前咱俩啊放梯子,忙忙活活的。旁边没箱子挡着,你觉得帽子碍事,图省事,安全帽的带子没系牢,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觉得上面有箱子挡着别人看不见是吧?”他瞪着我,仿佛场景重现,“结果怎么着?被他(指船长)看的一清二楚!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就站在上层走廊,隔着玻璃窗,眼神跟鹰似的。警告你两回!第一次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吧?第二次是单独把你叫去驾驶台说的吧?咋就不长记性呢!”
水头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船长不会那么计较”的想法浇了个透心凉。那两回警告,我确实记得。第一次在甲板,船长路过,只是淡淡说了句“安全帽戴好”;第二次在驾驶台,他语气严肃了些,说“安全无小事,尤其在舷边作业,任何侥幸都是给自己埋雷”。我当时只是觉得难堪,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被水头这么一点,背后似乎真有双眼睛在时刻盯着,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当时是因为箱子遮挡觉得安全,或者抱怨船长管得太细,但看着水头那副“你看我说对了吧”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水头的话糙理不糙,在船上,安全是红线,任何疏忽都可能被放大,而船长,作为这艘船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他的“木讷”和“不近人情”,或许正是这种高压管理的体现。他不需要像大副那样频繁巡视,但他的存在感,恰恰可能通过这种“偶然”的、精准的“发现”来彰显。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甲板上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远处隐约的轮机声。水头看我哑口无言,哼了一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摆弄他的黄油枪去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船长“心思”的议论,只是随口吹过的一阵海风。
但我心里却起了点波澜。在这看似辽阔自由的海上,在这钢铁的移动堡垒里,规矩、等级、还有那双可能无处不在的眼睛,构成了另一重无形的、需要时刻小心航行的水域。水头的话,像一声闷雷,提醒着我:航行不止于风浪,更在于这些细微处的人心与规矩。我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头上那顶因为量水而有些歪斜的安全帽,把下颌带系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