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晨间灶台:三十枚鸡蛋与冷冻米饭的重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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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4月19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在恒定不变的航行日常里,像一个无声的坐标,标记着时间的流逝。舷窗外的天色是航行在开阔水域时常见的、那种毫无遮挡的、清冽的灰蓝。海浪平稳地涌动着,船身随之有着规律而舒缓的起伏。
    一种感觉,比日期更清晰地浮现心头:离我国也是越来越远了。不是突然的察觉,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航程中,由海水的颜色、气温的微妙变化、手机上彻底消失的信号格,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理上的疏离感,共同确认的事实。陆地,连同其上熟悉的一切,正被不断抛向身后,成为海图上一个逐渐缩小的点。
    也许是因为这份悄然滋长的“远”,也许只是因为昨夜睡得并不踏实,一大早,肚子有点饿。不是正餐时间那种正式的饥饿,而是一种清醒后,胃里空落落、微微发酸的感觉。距离正式的早餐时间还有一会儿,厨房大概刚升起炊烟。我不想现在就去打扰大厨,或者干等着。
    于是翻身下床,蹲下身,从床底的抽屉里——那个属于我个人、塞满杂物和少许私藏的狭小空间——掏出我之前网购的小零食。
    是之前囤的,网上买的,伙食供应商给送到船上来的,独立包装的饼干、小袋的辣味豆干,还有几包速溶的、甜得发腻的小甜水(一种果味冲剂)。这些在陆地上平常甚至嫌廉价的东西,在远航中,却成了对抗单调和偶尔袭来的孤寂感的珍贵慰藉。
    撕开一包饼干,机械地咀嚼。
    口感并不酥脆了,带着点船舱储存特有的微潮,但麦香和人工黄油的味道依然熟悉。又冲了一杯橙味的小甜水,用房间里保温瓶剩余的热水。甜腻的、带着明显香精味的热流顺着食道而下,迅速带来一种虚假的、但确实存在的满足感和暖意。
    我就着饼干,小口喝着甜水,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海天交界线。先垫垫,我对自己说,像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用这些来自陆地、带着工业包装气息的糖分和盐分,暂时安抚空荡的胃和早起时那点莫名的空虚。
    饼干屑掉在掌心,甜水在舌尖留下粘腻的余味。待会儿下去再好好吃顿早饭。那才是真正的、热腾腾的、属于这艘船和这个早晨的给养。大厨或许会熬了粥,或许蒸了馒头,或许又有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小咸菜。那将是充满烟火气和人声的、扎实的一餐。
    但此刻,在这清晨的、私密的片刻,这点来自床底抽屉的、略带潮气的零食和甜腻的饮料,却像一根纤细的、若有若无的线,短暂地连接着“此刻”与“故土”,连接着“远航”与“出发”。
    它们味道普通,甚至算不上美味,但在远离陆地的晨光中,在胃部微微的催促下,却成了一份恰到好处的、私人的缓冲。
    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喝光杯底甜水,我将包装袋仔细捏好,丢进垃圾桶。嘴里还残留着香精的甜味,但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离开舷窗,我开始换衣服,准备投入新一天,那始于厨房热粥的、真实的航行生活。
    今天早上大厨没有蒸馒头,那熟悉的、带着酵母气息的蒸腾白雾没有出现在厨房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冷藏柜和案板,做出了另一个决定:“炒个蛋炒饭吧。利索,也顶饿。”
    我听到这个,心里立刻明白了缘由。
    看来我每次煮的米饭都还是太多了。船上人多,米饭消耗量有波动,我总是怕不够,下意识地多抓几把米。结果就是,每顿剩下来一些,不多,但攒起来也可观。
    我从不浪费,都是用干净的食品塑料袋给装起来,仔细扎好口,扔到冷冻柜里去的。那些白色的饭团在低温下变得坚硬,像一块块沉默的、等待召唤的基石。
    等下次喝粥,或者做炒饭的时候,再提前拿出来用——这是船上厨房里物尽其用的智慧,也是对抗遥远航程中补给不确定性的小小策略。
    大厨从冷冻柜里拎出好几个鼓囊囊的袋子,塑料袋表面还结着霜。他撕开袋子,把里面冻得硬邦邦的、结成一坨坨的米饭磕出来,倒在巨大的不锈钢盆里。米粒因为冷冻而粘连得厉害,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需要时间和温度让它们恢复松软。
    与此同时,我的任务来了。大厨从储物架搬下一整板鸡蛋,塑料托板上,三十个褐色的蛋整齐排列。“打了,搅匀。”他言简意赅。
    我拿来一个足够大的盆。拿起第一枚鸡蛋,在盆沿轻轻一磕,“咔”,蛋壳出现裂痕,两手一掰,澄黄的蛋黄和透明的蛋清滑入盆中。一个,两个,三个……我依次打到盆里。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次,清脆的磕击声在清晨的厨房里富有节奏地响起。蛋壳在旁边的废料碗里堆成小山。盆里的蛋液越来越多,金黄与透明交织,像一汪动荡的、富含营养的湖泊。
    然后,我拿起一双长筷子,探入盆中,开始划圈搅拌。再用筷子搅拌均匀。起初是缓慢的,阻力明显,随着蛋清蛋黄逐渐融合,阻力变小,动作可以加快。筷头划过盆底,发出“哒哒”的轻响。我手腕持续用力,直到蛋液颜色变得均匀一致,呈现一种柔和的浅黄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好了,蛋液准备完毕,就等着下锅。
    那边,大厨已经开火。冻米饭块被倒进一个大漏盆,他用热水反复浇淋,同时用手抓散。冰碴融化,米粒虽然还凉,但至少彼此分开了,颗颗分明,只是湿气很重。他沥干水,把米饭倒进烧热了油的大铁锅里。“刺啦——”一声巨响,白色的水汽轰然蒸腾。他挥动大铲,开始快速翻炒,目的是用高温逼走米饭多余的水分,炒出干香。
    一顿操作下来,米饭在锅里翻滚,颜色从灰白渐渐转向微黄。但毕竟曾是冻饭,很多大块的米粒还没有分散开来,顽固地黏在一起。需要持续的热力和不断的翻炒来瓦解它们。
    炒了约莫五六分钟,锅气十足,大厨的额头上也见了汗。大厨累了,这种持续用力的翻炒很耗臂力。他喘了口气,把手里那把沉重的大铲子往我这边一递:“你来,帮我翻炒几下,把结块的都给我碾开!”
    “好!”我立刻应声,上前一步,接过大铲子。
    木柄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油渍。我站到灶前,热浪扑面。看准锅里,铲子插进米饭底部,用力向上翻起。一下,两下……我开始不停地翻。动作不能太轻,否则挪不动底下的米饭;也不能太重,免得把饭粒捣碎。要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受热,让那些顽固的饭团在铲子的压力和锅底的热力下分崩离析。我不停地把米粒分开,用铲子侧面去压,去碾,手腕和手臂协同发力。
    汗水很快顺着鬓角流下。锅里,米饭在持续翻炒中变得越来越干燥、松散,颜色也越发金黄均匀,米粒开始“跳”起来,散发出焦香。
    蛋炒饭的基底,正在这单调却关键的不停翻炒中,一点点臻于完美。大厨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边上!边上还有一坨!”“火可以再大一点点,逼出香气!”
    厨房里充满了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米饭受热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油脂与米面氨基酸反应产生的、令人垂涎的焦香。
    昨晚前晚乃至大前晚的剩饭,在三十枚新鲜鸡蛋的加持和持续不断的火力与人力下,正获得新生,即将成为唤醒全船晨间味蕾的、金黄喷香的一餐。而我的手臂,在这重复的翻炒中,也渐渐记住了这晨间灶**有的、充满力量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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